第328章 哥,月兒好疼
歸途,如一場無聲的奔喪。
三軍縞素,馬不卸鞍,人不解甲。
魏哲的帥旗如一柄染血的黑刃,撕裂蕭瑟秋風,直指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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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驛站早已接到廷尉府死令,備好快馬與足料,不敢有分毫耽擱。大軍疾行,其速匪夷所思,不似行軍,倒像一場倉皇的逃離,又或是一場迫不及待的奔赴——奔赴殺戮。
那股自中軍帥帳彌散而出的殺意,凜冽如刀,足以凍結魂魄。三軍將士,無人不為之膽寒。
魏哲判若兩人。
他粒米不進,唯飲清水;口中再無一言,整個人靜默得如一塊萬載玄冰。
他只是坐在顛簸的車廂里,一遍遍撫摸著懷中侍女的臉頰。
靈兒的生機正飛速流逝。隨行的軍醫束手無策,面對她滿身傷痕,唯有沉痛搖頭。
「公子,她……撐不過今晚了。」
「滾。」
魏哲只吐出一個字,那軍醫便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魏哲那雙曾執掌千軍萬馬的手,此刻卻無比笨拙,輕柔地為靈兒拭去臉上的血污。他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像被灼鐵烙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靈兒似乎迴光返照,緩緩睜開了眼。
她眼中沒有恐懼,亦無怨恨,只剩下無盡的擔憂。她吃力地抬起唯一能動的一根手指,指向咸陽的方向,嘴唇開合,喉間擠出含混的氣音。
「小……姐……快……救……」
話音未落,手臂無力垂下,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也隨之寂滅。
魏哲的身軀劇烈一顫。
他就這樣抱著靈兒尚有餘溫的屍身,靜坐了很久,久到仿佛時間凝固。
直到辛勝掀開車簾。
「公子,咸陽到了。」
魏哲沒有回頭。
「找個乾淨地方,葬了她。」
「立碑,刻『魏府忠婢靈兒之墓』。」
「公子……」
「去。」
辛勝默默接過靈兒的屍身,躬身退下。
馬車未作片刻停留,徑直駛向上林苑。
……
驚鴻台依舊是那片瓊樓玉宇,流光溢彩,此刻卻被一層詭異的死寂所籠罩。
庭院中跪滿了瑟瑟發抖的侍女與宦官,無人敢抬頭。
魏哲如同一道旋風,闖入月兒的臥房。
一股奇異而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
月兒就躺在床上。
她沒有外傷,卻瘦得脫了形,往日紅潤的臉頰蒼白如紙。她身著最華貴的絲綢寢衣,一雙手卻在身上瘋狂抓撓,手臂、脖頸乃至臉頰,布滿了鮮紅的抓痕與大片可怖的紅疹。
「哥……」
聽到腳步聲,月兒緩緩轉頭。當她看見魏哲,黯淡的眼眸瞬間迸出一絲光亮,卻又迅速熄滅。
「哥,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沙啞而虛弱。
「嗯,我回來了。」
魏哲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想去撫摸她的臉。
月兒卻像被蠍子蜇了般猛地縮回去。
「別碰我!」
「我身上好髒……好癢……」
大顆的淚珠從她眼中滾落。
「哥,月兒好疼……每天晚上,都有好多小蟲子在咬我……我抓,我撓,可是還是好疼……」
她邊哭邊更用力地抓撓自己,白皙的皮膚瞬間又添幾道新血痕。
魏哲的心,像被一把生鏽的鈍刀反覆凌遲。
他猛地抓住月兒不住抓撓的雙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別怕,月兒,哥回來了。哥會治好你。」
可他的眼神,卻冰冷得宛如深冬的寒潭。
他看見了床頭隨意丟棄的那個小巧瓷瓶。
他拿起來,拔開塞子,湊近一聞。
一股甜到發膩的味道湧入鼻腔。
是「西域香膏」,也是要了無數人性命的「催命符」。
他死死攥住瓷瓶,指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辛勝!」他對著門外低吼。
「末將在!」
「查!」
「所有跟這香膏有關的人!從宮裡到宮外!從活的到死的!全都給我挖出來!」
魏哲的聲音不高,卻蘊著一股能將人撕成碎片的瘋狂。
「一個不漏!」
「諾!」
辛勝眼中同樣燃起怒火,沉聲領命而去。
魏哲重新坐回床邊。
他不再顧忌她的掙扎,強行將她攬入懷中,如童年時那般,輕拍著她的背。
「睡吧,月兒。」
「睡一覺,就好了。」
「等你醒來,哥就帶你去看一場最盛大的煙火。」
在魏哲低沉的嗓音中,月兒緊繃的身體終於漸漸放鬆,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魏哲低頭凝視著她布滿淚痕與血痕的小臉,臉上再無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將她髮髻上最後一根完好的玉簪取下。
然後,他緩緩起身,走出房間。
門外,夕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拖拽得狹長,宛如一頭自地獄歸來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