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劍鋒高舉
劍鋒高舉。
森然的寒芒在搖曳的火光下流轉,映出一片猩紅,將胡亥那張因恐懼而煞白的臉染得如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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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癱軟在地,一股溫熱的液體迅速洇濕了褲襠,騷臭的氣味隨之彌散開來。
他尿了。
堂堂大秦的十八公子,竟在滿朝文武的注目下,被一柄劍生生嚇尿。
「不……不要……」胡亥喉嚨里擠出蚊蚋般的哀鳴,「父王……救我……救我!」
他像個溺水的孩子,本能地呼喚著那個唯一能救他的人。
趙高的身體劇烈顫抖,那張萬年不變的面具臉,第一次寸寸龜裂。
他想動,想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擋在胡亥面前。
可他不敢。
魏哲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眸,猶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已將他死死鎖定。趙高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有異動,那柄劍會先一步貫穿他的喉嚨。
滿座賓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塞進桌子底下。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深知今夜之後,無論結局如何,自己都難逃一死。
「魏哲!」
終於,趙高迸發出所有的勇氣,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吼。
「你敢!」
「他是皇子!是王上的親生骨肉!」
「你殺了他,你也要死!你全家都要陪葬!」
他試圖用至高無上的皇權,來喚醒眼前這個瘋子的理智。
魏哲置若罔聞。
他只是垂眸看著腳下那灘不斷擴大的污穢,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真髒。」
他低語一句。
下一刻,手中的太阿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猛然斬下!
「啊——!」
胡亥發出了此生最悽厲的慘叫,雙眼一翻,竟是直接嚇昏了過去。
趙高也絕望地閉上了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這個瘋子真的動手了。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驟然炸響,迴蕩在死寂的大殿中。
預想中人頭落地的悶響並未傳來。
趙高猛地睜眼,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不知何時,一道身影已然立於胡亥身前。那人一身尋常布衣,身形中等,手中握著一柄毫不起眼的鐵劍。
正是這柄樸實無華的鐵劍,精準無誤地架住了魏哲那雷霆萬鈞的一擊。
「蓋聶?」
魏哲緩緩收劍,口中吐出一個讓在場眾人皆感陌生的名字。
來者,正是秦國宮廷第一劍術教師,劍聖蓋聶。
亦是嬴政身邊最神秘的影子。
他從不參與朝政,只聽令於嬴政一人。
他的出現,便代表著嬴政的意志。
「武安君。」蓋聶開口,聲音平靜,卻蘊含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王上有旨。」
他身後,一名傳旨的宦官戰戰兢兢地走出,展開一卷明黃詔書,尖著嗓子高聲宣讀:
「王上口諭——武安君滅國之功,朕心甚慰。然,功是功,過是過。私設公堂,脅迫皇子,罪不可赦。著武安君魏哲,即刻入麒麟殿見駕!任何人不得阻攔!」
口諭簡短,意思卻再明確不過。
嬴政要親自處置此事,並且,他保下了胡亥。
趙高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在地。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王上終究還是站在了他們這邊。
魏哲聽完口諭,面無表情。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灘腥臊的液體和那個昏死過去的廢物,轉頭看向趙高,笑了。
「趙高,你很高興?」
那笑容,比方才高舉的劍鋒更令趙高膽寒。
「奴……奴婢不敢。」
「你以為,這就完了?」魏哲輕聲問道。
他將太阿劍插回腰間劍鞘,隨即彎腰,一把揪住胡亥的頭髮,像拖一條死狗般將他從蓋聶身後拖了出來。
蓋聶眉頭微蹙,卻沒有阻止。
王上的旨意是讓魏哲去見駕,並未說不讓他帶上胡亥。
「武安君!你……你還要做什麼!」趙高駭然失色。
「去見王上。」魏哲回答得理所當然,「自然要帶上證人,和證物。」
他看了一眼庭院中被捆縛的眾人,以及韓非手中那捲記錄罪證的竹簡。
「帶上所有人,我們去麒麟殿。」
「當著王上的面,好好斷一斷這樁案子。」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高的心上。
趙高瞬間明白了。
魏哲根本就沒想過要私下格殺胡亥。他今夜掀起如此大的陣仗,逼得胡亥醜態百出,就是為了把事情徹底鬧大,鬧到王上那裡去!
他要的不是胡亥的命。
他要的,是在嬴政的心裡,將胡亥徹底判了死刑!
好狠毒的心!
趙高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什麼叫作繭自縛。
他親手將胡亥送到了這個魔鬼的屠刀之下。
「走吧。」
魏哲拖著昏迷的胡亥,大步向府外走去。
辛勝和韓非押著一長串「證人」緊隨其後。
蓋聶默然跟在隊末。
偌大的武安君府,只餘下滿座失魂落魄的賓客,一地杯盤狼藉,以及一股仿佛永遠也洗不掉的腥臊之氣。
子時,麒麟殿。
這座午夜的宮宇,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座冰冷的墳墓。
巨大的銅柱在搖曳的燭火下投出幢幢暗影,猙獰扭曲,如同蟄伏於黑暗中的鬼魅。
嬴政獨自端坐於九龍王座之上。他並未身著那代表至高權力的十二章紋冕服,僅一襲寬大的黑色寢袍。
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那雙曾令六國君王為之顫慄的龍睛,此刻沉寂如淵,宛若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殿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物體在地面拖行的粗礪摩擦。
「砰。」
殿門被猛然推開。
魏哲走了進來,手中拖著尚在昏迷的胡亥。他面無表情地將胡亥擲於大殿中央,動作利落,仿佛只是在丟棄一袋垃圾。
「王上,您的兒子,弄髒了臣的地方。」
魏哲開口,語調平直,不起波瀾,不似告狀,更像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嬴政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地上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上掠過,最終定格在魏哲那張年輕而冷酷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
辛勝與韓非押著一群滿身傷痕的人證步入殿內,迫使他們跪在胡亥身後。韓非雙手捧著一卷記錄罪證的竹簡,高舉過頂。
整個麒麟殿落針可聞,空氣凝固得仿佛一塊巨大的琥珀,將所有人的呼吸都凍結在內。
殿門外,趙高跪在冰冷的石階上,身體抖如風中殘葉。他不敢進來,更不敢逃走,只能等待裡面那位九五之尊的宣判。
許久。
嬴政終於動了。
他緩緩從王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階。每一步,都仿佛重重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沒有看自己的兒子,徑直走到韓非面前,接過那捲竹簡。
他展開竹簡,一目十行。
殿內只剩下竹簡翻動時「嘩嘩」的輕響。
嬴政看得極慢,極仔細。當他看到最後,讀到關於「催命香膏」的詳細描述時,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無形的、磅礴的帝王之怒自他體內轟然迸發,仿佛將整座大殿的溫度都瞬間抽空,降至冰點。跪在地上的幾名人證,甚至聽到了自己骨骼因寒意而發出的「咔咔」脆響。
他們從未想過,一個人的怒火,竟可以具象化到如此可怖的地步。
「好……」
嬴政合上竹簡,口中只吐出一個字。
「好一個,為君之道。」
他轉過身,看向依然昏死在地的胡亥,眼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抬起腳,狠狠踹在胡亥心口。
「噗——」
胡亥如同一隻破麻袋般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根銅柱上,噴出一口鮮血,悠悠轉醒。
「父……父王?」胡亥迷茫地看著眼前這個讓他又敬又怕的男人。
「你還知道我是你父王?」嬴政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去謀害功臣家眷,朕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寒意。
胡亥徹底慌了,連滾帶爬地跪到嬴政腳下,抱著他的腿痛哭流涕:「父王!兒臣錯了!兒臣再也不敢了!是趙高!都是趙高教唆兒臣的!兒臣只是一時糊塗啊,父王!」
在死亡的恐懼面前,他毫不猶豫地出賣了自己最信任的「老師」。
殿外,趙高的身體如遭雷殛,整個人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嬴政厭惡地甩開他的手。
「廢物。」
他不再看胡亥一眼,轉身走回魏哲面前,凝視著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這個比他更狠、更絕,讓他既欣賞又忌憚的「兒子」。
「你想要什麼?」嬴政問得十分直接。他知道,魏哲費這麼大勁,絕不是為了聽胡亥一聲道歉。
「我要他死。」
魏哲的回答同樣直接,簡潔如出鞘之刀。
嬴政沉默了。大殿的空氣再度凝固。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帝國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之間的對話,將決定無數人的生死。
「他畢竟是朕的兒子。」良久,嬴政緩緩開口。
「他也只是你的兒子而已。」魏哲寸步不讓。
「他流著朕的血。」
「我的劍,不在乎血脈里流淌的是什麼。」
「魏哲。」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不要挑戰朕的底線。」
「王上。」魏哲抬起頭,直視那雙深邃的龍睛,「你可以保他一次,但你保不了他一輩子。只要他還活著,總有一天,我的劍會落下去。」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一個臣子對君王的威脅。
嬴政笑了,怒極反笑。
「好。」
「好一個魏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竭力壓制胸中的萬丈狂瀾。
「人,朕今天保下了。」
「但,朕可以給你一個交代。」
他轉過身,聲音變得冰冷而決絕。
「傳朕旨意!」
「十八公子胡亥,心性乖張,德行敗壞,不堪為儲。即日起,褫奪其一切封號,貶為庶人,圈禁宗人府,終身不得踏出半步!」
褫奪封號!貶為庶人!終身圈禁!
這比殺了他,更令他痛苦,意味著胡亥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
胡亥聽到這個判決,兩眼一翻,再次昏死過去。這一次,是真正的心死如灰。
「至於……」嬴政的目光轉向殿外那個癱軟如泥的身影,「中車府令趙高,教唆皇子,構陷忠良,罪無可赦。拖下去,車裂。」
話音剛落,殿外立刻響起趙高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隨即被侍衛堵住嘴,化作沉悶的「嗚嗚」聲,最後,一切歸於死寂。
「這個交代,你可滿意?」嬴政回過頭,冷冷地看著魏哲。
魏哲的目光從那具被拖走的屍體方向收回,眼中沒有一絲波動。他只是平靜地躬身一揖:「謝王上。」
「只是,還不夠。」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麒麟殿,沒有帶走任何一名「人證」。
因為他知道,這些窺見了皇家醜聞的人,一個也活不了。
嬴政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閃過一抹濃烈的殺機。
「蓋聶。」
「臣在。」劍聖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嬴政身後。
「跟上他。」
「找個機會。」
「讓他從這個世上消失。」
嬴政頓了頓,補充道:
「用最榮光的方式。」
蓋聶沉默片刻。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