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武安君府
武安君府。
天光將亮,東方天際已泛起一抹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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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的晨光穿透窗紗,照入臥房。
床榻上的月兒仍在沉睡,眉頭卻緊蹙不展,仿佛在夢中也承受著無盡的苦楚。
魏哲守在床邊,已經坐了整整一夜。
他紋絲不動,宛如一尊守護珍寶的石像,眼神卻空洞地投向虛無。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嬴政看他最後那一眼。
那是一個帝王對一件失控工具所流露出的,最純粹的殺意。
他知道,他與嬴政之間那層脆弱的信任,已蕩然無存。
從今往後,他們是君臣,更是死敵。
他也知道,蓋聶跟了出來。那個鬼魅般的劍聖,此刻或許就潛伏在府邸的某個陰暗角落,如最耐心的毒蛇,等待著給予他致命一擊的機會。
魏哲並不在乎。
他現在只在乎一件事——月兒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竭下去。
那種來自西域的奇毒,正瘋狂地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請遍咸陽名醫,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無藥可解。
除非,能找到毒藥的源頭——西域,烏孫國。
「公子。」
辛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身上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濃重血氣。
「都處理乾淨了?」魏哲沒有回頭。
「乾淨了。」辛勝答道,「昨夜赴宴的十三位王公大臣,已全部『暴斃』於家中。廷尉府給出的結論是誤食毒物。那些被帶去麒麟殿的人證,也永遠閉上了嘴。」
「很好。」
魏哲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俯瞰著這座剛剛從血腥清洗中甦醒的城市。
「韓非回來了嗎?」
「已在路上。王翦將軍留十萬大軍鎮守新鄭,其餘兵馬盡數班師回朝。」辛勝頓了頓,「只是……」
「只是什麼?」
「韓非大人他……似乎變了個人。」辛勝斟酌著字句,「變得異常沉默,也……也更冷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冷。」
「那是好事。」魏哲淡淡道,「一把見了血的刀,總比生鏽的強。」
他轉過身,看向辛勝:「讓你查的事,有結果了?」
辛勝從懷中取出一卷密報呈上:「查到了。那種毒名為『浮生夢』,乃烏孫國皇室不傳之秘。它不會立時奪命,卻會一點一滴腐蝕人的神智與肉身,令中者在無盡的奇癢與幻覺中活活受盡折磨而死。解藥,唯有烏孫王持有。」
烏孫國。
魏哲眼中閃過一片徹骨的冰寒。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西域小國,那個仗著山高路遠屢次侵擾大秦邊境的跳樑小丑。
「傳我命令。」魏哲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命駐守隴西的李信將軍,即刻點兵二十萬,備足糧草與攻城器械。我要一個月內,讓『烏孫』這兩個字,從地圖上消失。」
辛勝的心猛地一顫。
為救一人,便要滅一國。
普天之下,也唯有他的公子,才有如此瘋狂的氣魄。
「公子,此事是否要向王上稟報?」辛勝遲疑道。
「不用。」魏哲搖頭,「告訴李信,這是我的命令。讓他打著清剿犯邊亂匪的旗號行事。王上那邊,我會處理。」
「諾!」辛勝領命,正欲退下。
「等等。」魏哲叫住了他,「還有一件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刻著猛虎圖騰的玄鐵令牌,那是他私下掌控的秘密部隊「虎衛」的調兵符。
「你親率三百虎衛,去一個地方,把一個人給我『請』回來。」
魏哲走到堪輿圖前,手指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燕國,薊城。」
「請誰?」
「一個叫荊軻的人。」
荊軻?那個燕太子丹門下的第一刺客?
辛勝滿臉不解:「公子要他何用?」
魏哲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地圖上咸陽的位置,臉上露出一絲詭譎的笑意。
「我需要一個替死鬼。」
「一個分量足夠,能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死了的替死鬼。」
辛勝瞬間明白了,瞳孔劇烈地收縮:「公子,您是想……」
「沒錯。」魏哲打斷他,「嬴政想讓我死,那我就死給他看。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以為武安君已死。然後,我才能更自由地去做我想做的事。」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辛勝,一字一句地說道:
「去吧。記住,我要活的。」
辛勝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金蟬脫殼,死而復生。公子這近乎瘋狂的計劃,是要用一場驚天假死,騙過世上所有人,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公子,保重!」
辛勝單膝跪地,重重叩首,而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臥房內,重歸死寂。
魏哲走回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月兒滾燙的額頭。
「月兒,再等等。」
「哥,很快就帶你回家。」
他的聲音溫柔如水,眼神卻比寒冬霜雪更加冰冷。
他將以死亡為代價換取新生,以一國覆滅來搏一線生機,親手掀起一場席捲天下的血雨腥風。
而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燕國,薊城。
深秋的風已帶上砭骨寒意,刮過蕭瑟的市井街道。與如日中天的秦國相比,這個偏安一隅的北方小國,處處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遲暮死氣。
獻出督亢地圖,並未換來真正的和平。秦國的鐵蹄,依舊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所有燕國人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恐慌與絕望如瘟疫般在這座城市裡無聲蔓延。
城南一處偏僻酒肆,一個落拓男人正趴在油膩的桌上呼呼大睡。他衣衫襤褸,鬍子拉碴,滿身酒氣混合著餿味,身邊散落著幾個空酒罈,狀如最潦倒的市井無賴。
沒有人知道,這個終日與酒為伴的醉鬼,便是曾被燕太子丹倚為長城的門客,那個一劍驚寒易水的第一刺客。
荊軻。
他的劍還掛在腰間,那柄淬了天下至毒的凶刃。只是如今,它被厚厚的布條層層包裹,看著與一根燒火棍無異。那曾能刺穿帝王胸膛的絕世鋒芒,如今唯一的用處,只剩下挑開酒罈的封泥。
荊軻做了一個夢。
他夢回易水河畔,風蕭蕭兮易水寒。
太子丹與眾門客白衣相送,高漸離擊築,他和歌而唱: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何等慷慨激昂,何等豪情萬丈。
然後,夢醒了。
他依舊是那個趴在酒桌上的醉鬼。而那個曾讓他甘願為之赴死的太子丹,卻早已將他視作一枚棄子。
刺秦失敗,他僥倖逃回燕國,等來的卻非英雄禮遇,而是無盡的猜忌與疏遠。太子丹怕了,他怕秦國的雷霆報復,更怕荊軻這個失敗的刺客,會成為秦國攻燕的完美藉口。
於是,荊軻被遺忘了。
他從萬眾矚目的英雄,淪為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他的雄心壯志,都隨著日復一日的酒精麻痹消散。他想,自己這輩子大抵也就這樣了,爛在酒罈里,死在這冰冷的異鄉。
「這位,就是荊軻先生?」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語調平直,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鐵。
荊軻緩緩抬起頭,用一雙布滿血絲的醉眼看向來人。來者一身黑色勁裝,面無表情,身後還站著十數名氣息同樣冰冷的大漢。他們身上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讓整個酒肆的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
「你們是誰?」荊軻沙啞地問。
「我家公子想見你。」為首的男人,辛勝,淡淡說道。
「你家公子?」荊軻嗤笑一聲,「不認識。」
他低下頭,準備繼續睡。
「我家公子,姓魏,名哲。」辛勝一字一句地說道。
魏哲。
武安君魏哲。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荊軻腦海中轟然炸響,讓他瞬間酒醒大半。他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他找我做什麼?」
「我家公子說,他有一場天大的富貴要送給你。」辛勝面無表情,「一場能讓你名留青史,萬古流芳的富貴。」
「什麼富貴?」
「刺殺武安君,魏哲。」
辛勝說出了一句讓荊軻覺得荒誕至極的話。
「什麼?」荊軻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們要我去刺殺你們的公子?」
「沒錯。」辛勝點頭。
「為什麼?」
「因為,我家公子想死。」
荊軻沉默了,他盯著辛勝那張不像在開玩笑的臉,覺得這個世界太過瘋狂。有人想活,有人卻求死,而且還是那個權傾朝野、攪動天下風雲的武安君魏哲。
「我憑什麼相信你?」荊軻問。
辛勝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物,扔在桌上。
那是一塊黃金打造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栩栩如生的「丹」字。
燕太子丹的貼身信物。
「太子丹已經把你賣了。」辛勝冷冷說道,「他用你的命,和燕國半壁江山,換取了秦國三年的和平。而這份交易的中間人,正是我家公子。」
荊軻盯著那塊再熟悉不過的金牌,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至此,他對故國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灰飛煙滅。
他被賣了,被他最敬愛的太子,像一條狗一樣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荊軻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涼與絕望,笑著笑著,眼淚便滾落下來。
「好!好一個太子丹!好一個君臣之義!」
他猛地起身,抓起桌上殘存的酒罈,將最後一點酒液狠狠灌入口中,然後將酒罈奮力砸向地面!
「砰!」
酒罈四分五裂,也摔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留戀。他一把扯下腰間劍身上包裹的布條,露出那依舊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淬毒劍身。
「我跟你們走。」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冽,那雙醉眼重新燃起了名為「殺意」的火焰。
他不在乎魏哲為什麼要死,也不在乎這是不是一個圈套。他只知道,他需要一個目標,一個能讓他重新揮出手中之劍的目標。
哪怕,這個目標是他自己。
「我只有一個條件。」荊軻看著辛勝,說道。
「說。」
「我要親手殺了太子丹。」
「可以。」辛勝點頭。
「成交。」
荊軻拿起他的劍,跟著辛勝走出了酒肆。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望向南方的天空。
咸陽。
那裡,有一個想死的大人物,也有一口天大的黑鍋,正等著他去背。
而他,甘之如飴。
因為一個心死之人,早已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