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往事（三）
時離忽然笑道。
「月師妹一直伶牙俐齒。」
寧有月敷衍：「承讓承讓。」
忽然，整個宮殿都震動起來。寧有月本就站在邊緣，一時不穩，竟一個趔趄——
白影閃過。
一隻修長的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肩。那手生得極好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寧有月不由多看了兩眼，心神晃了晃。
「傻子。」
「你這幾百年，除去吃了睡、睡了吃，可有半點長進？」涼涼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
「咳咳……那個……我也沒想到萬妖窟質量這麼差啊......」
還會地動！
寧有月站穩身子，抬眸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
兩人靠得極近，已經聞到了聞到時離身上那清冽的氣息。
時離放開了她，不知為何，感覺有些失落。
「下次站穩些。」
「……噢。」
寧有月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萬妖窟為什麼震動了？以前從來沒有過。」
時離凝神，似乎在感受著什麼。
「......無礙。幾個雜碎鬧事而已。」
「雜碎？什麼雜碎，能讓妖界地震？」寧有月訝然。
這萬妖窟坐落十方荒陸，位於妖界中心，足足占了三方陸地。
什麼樣子的「鬧事」能讓妖界地面震動？
「待著便是。你還不回去？仙尊大人？」時離卻像是不願意多提一般。
「你一個人能解決嗎？我......」
時離仿佛聽見了什麼笑話一樣，嗤笑一聲，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你，幫我？我沒聽錯吧？」
寧有月：......
可惡！我怎麼就不能幫了！
看不起誰呢！
約莫是她譴責的目光太過明顯，男子瞥了她一眼，慢條斯理。
「你就好好的回你的天上當你的吉祥物仙尊，下面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寧有月又炸毛了。
「你才是吉祥物！」
時離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袖口，拂去並不存在的塵埃。
「是嗎？」他眼尾微挑，目光掠過她的側臉，又輕飄飄地落向遠處，「或許吧。」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在下這等生於魔界、長於泥淖的污穢之人，」
「自然是……比不得雲端之上，纖塵不染的仙尊大人。」
寧有月：......
「大師兄！你怎麼越來越陰陽怪氣了？！」自打她被封為仙尊后，時離回回就要不輕不重的嘲諷她一下。
有時候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陰陽，還是真的如此想。
畢竟大師兄的身世......
寧有月心中升起一抹愧疚。
時離道：「承讓。」
果然！
果然是在陰陽怪氣吧！
寧有月道：「我看你就是怕被我比下去了，才老讓我走。」
時離上上下下掃視了她一圈，道：「那在下真是害怕極了。」
寧有月：「......喂！」
這人怎麼句句有把她氣堵的能力呢！
這麼多年，跟大師兄打嘴炮就沒贏過。
這人......嘲諷能力是一流的，又因為有絕對自信的實力和從容，明明用詞聽著謙卑，也覺得是在故意嘲諷。
時離停下腳步，轉身看她，臉上慣有的那點漫不經心收了起來：「不是玩笑。你現在回去。」
「到底出什麼事了？」寧有月察覺到他語氣里的不同，追問道。
時離看著她，聲音里沒什麼溫度：「自然是仙界那幫道貌岸然的狗雜碎，耐不住寂寞，又來尋釁了。」
「怎麼，仙尊大駕光臨，莫不是要捉拿在下回去邀功？」
寧有月：......
「自然不是！」
她抓住他話里的關鍵，「可他們怎麼會突然大張旗鼓，打到妖族的地盤上來？」
時離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你沒聽說麼？」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上方，一字一句道：
「魔星出世，天下大亂。」
「不敢直接對魔界宣戰，便挑了這個群龍無首、看似好拿捏的妖族開刀，既能壯聲勢，又能搶地盤。」
時離又低低嗤笑一聲，嘲諷幾乎凝為實質：
「欺軟怕硬，道貌岸然。倒是很符合他們一貫的作風。」
寧有月道：「其實不是所有人......」
時離：「好了，師妹。我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到此為止。」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幾下便消失在內殿門口。
到底發生了什麼？
寧有月有些茫然。她慢慢俯下身，棺內寒氣氤氳，映出其中靜靜躺著的身影——白髮如雪，面容妖異俊美，仿佛只是沉眠。
寧有月望著那張既熟悉又已有些陌生的臉，終是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
「老頭子啊老頭子……」
「當年不惜一切、想要一統三界的你，若是看到如今這般仙界傾軋、妖族蒙難、同門陌路的局面……」
她伸出手指，虛虛拂過冰涼的棺沿，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即便犧牲你一人，也沒關係嗎？」
棺中靜靜躺著的男子，正是她與時離真正意義上的師父——
姬暮衍。
亦是曾統御萬妖、名動三界的妖界之主，昔日的妖皇，無衣。
放眼三界，大概也只有時離和她，敢這樣沒大沒小，喚這位曾經震懾八荒的存在一聲老頭子。
說起妖皇「無衣」，有兩樁舊事，至今仍在三界被人當作趣聞軼事，反覆提起。
第一樁，是他尚是只無法無天的九尾狐時，曾一怒之下火燒雲巔仙都，把各大仙門世家的千年寶藏席捲一空。
第二樁，則是百年後以雷霆手段鎮壓十方，整合百族。於萬妖窟，加冕為皇，宣告「妖皇無衣」出世。
自此，混亂的妖族有了共主，三界格局亦為之劇變。
當然第一件往往被忽略掉，不敢提起，畢竟這可是把雲巔仙都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的醜聞。
雲巔仙都是仙界的臉面，打雲巔仙都的臉等於打仙界的臉。
還好受害者眾多，誰也別嘲笑誰。
關於這第二件事，三界流傳最廣的猜測，便是妖皇定是從雲巔仙都捲走了不得的先天至寶或仙界秘典，方能法力暴漲，一舉定鼎妖界。
每每聽到這等議論，寧有月都忍不住在心裡翻個白眼：你們真是想多了！
姬暮衍從那場震驚三界的大火裡帶回來的、最讓他上心甚至耗費大量時間心血的「寶物」，只有一件——
一枚光華黯淡、靈力幾乎枯竭的龍蛋。
沒錯，那枚麻煩的龍蛋，裡頭裝著的就是如今活蹦亂跳的寧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