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孫鶴年這才重新看向秦少琅,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秦先生快人快語。不過,本官身為郡守佐官,治下發生如此惡性傷人事件,總要問個清楚。」
「張都尉狀告你無故傷人,致其殘疾。秦先生,你可認?」
來了。
秦少琅心底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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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用官府的威嚴,給你定性。
「認。」秦少琅的回答,再次出乎孫鶴年的意料。
他竟然直接認了?
孫鶴年準備好的一系列質問,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就連張德彪都愣住了,他以為秦少琅會百般狡辯。
秦少琅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上,平靜地注視著孫鶴年。
「我不僅認,我還要多謝孫先生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能當面說明。」
「哦?」孫鶴年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當日,張都尉率眾前往我秦家莊,聲稱奉了郡守大人之命,要徹查我莊園,征繳我莊中私產。」
秦少琅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晰地迴蕩在廳堂里。
「我一介草民,自然不敢違抗郡守大人的命令。但我向張都尉索要郡守府的公文,他卻拿不出來。」
「我問他,既無公文,憑何查抄。他說,他的話,就是王法。」
「我再問他,藍田縣的百姓,是不是都要任由他魚肉。他說,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秦少琅每說一句,孫鶴年的眉頭就擰緊一分。
而張德彪的臉,則變得一片煞白。
這些話,他確實說過。
在當時的他看來,對付一個鄉下土財主,根本不需要講什麼道理。
可現在,這些話從秦少琅的嘴裡說出來,放在郡守府師爺的面前,每一句,都是催命的符咒。
「孫先生。」秦少琅看向孫鶴年,「我想請教一下,大周律法,哪一條寫著,一個巡檢司的都尉,可以不持公文,隨意查抄民宅,生殺予奪?」
「這……」孫鶴年一時語塞。
「我秦家莊釀酒,是得了縣衙許可的。按時納稅,分文不少。這張都尉,上門勒索不成,便要強搶,更是出言侮辱我亡故的父親。」
秦少琅的聲音陡然轉冷。
「我身為秦家之主,若連家業和先父的清譽都護不住,豈非枉為男兒?」
「我斷他一腿,是為自保,是為護家。」
「更是為了,維護郡守大人和朝廷的法度!」
他站起身,對著孫鶴年,不卑不亢地一拱手。
「若孫先生認為,維護法度有罪,那秦某,無話可說。」
一番話,擲地有聲。
直接將一場私人恩怨,上升到了「維護法度」的高度。
他不是在為自己辯解。
他是在質問孫鶴年,你郡守府,到底站的是「法」,還是「匪」?
孫鶴年清瘦的臉上,第一次沒了笑意。
他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他本想用張德彪這顆棋子,拿捏住秦少琅的「罪證」,逼他就範。
卻沒想到,對方三言兩語,就將這顆棋子,變成了砸向他自己腳的石頭。
他如果治秦少琅的罪,就等於承認郡守府的官員可以無法無天。
他如果放過秦少琅,就等於承認自己這邊的理虧。
好一張利嘴。
好一個,偷換概念。
「牙尖嘴利。」孫鶴年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你胡說!」張德彪終於找到了反駁的機會,他指著秦少琅,激動地叫道,「我只是想請你去縣衙協助調查,是你先動的手!你仗著自己懂些拳腳,出手狠毒!」
「哦?我出手狠毒?」秦少琅忽然笑了。
他轉過身,走向張德彪。
張德彪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你的左腿,脛骨中斷,斷口呈螺旋形,是受了強大的扭轉外力所致。」
秦少琅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接骨的郎中,手法很差。他只做了簡單的復位,卻沒有處理碎骨。導致你現在骨痂增生,壓迫了周圍的經絡。」
「所以你現在,每逢陰雨天,傷處便會酸痛難當。而且,這條腿,永遠也無法再發力了,對嗎?」
張德彪的嘴巴張得老大,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少琅說的,跟他自己的感受,分毫不差!
這個魔鬼,他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秦少琅沒有理會他的震驚,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孫鶴年。
「孫先生,你看。我若真想殺他,或者讓他徹底殘廢,我有上百種方法。」
「我可以讓他內腑出血,三日必亡,卻查不出任何傷痕。」
「我也可以讓他看似痊癒,卻在半年後,全身癱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語調依然平淡,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慄。
劉福在門外聽得,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右腹。
孫鶴年的手,微微一抖。
茶杯里的水,漾出了一圈漣漪。
秦少琅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茶杯上。
「我只斷他一腿,留他一命。是因為我敬畏郡守府的威嚴,敬畏朝廷的法度。」
「這,是我的誠意。」
「也是我的,底線。」
整個廳堂,死一般的寂靜。
孫鶴年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那張清瘦的臉上,掛著一絲溫和的,甚至可以說是謙恭的笑意。
但孫鶴年卻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頭剛剛露出獠牙的猛虎。
他送上的開胃菜,不僅被對方一口吞下,連盤子都給嚼碎了。
「好。」
孫鶴年忽然笑了。
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
「好一個秦少琅。」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秦少琅面前,個子比秦少琅矮了半個頭,氣勢卻陡然攀升。
「既然你的誠意我看到了,那現在,該談談你的『孝敬』了。」
他盯著秦少琅,一字一句地說道。
「郡守大人對你的酒,很感興趣。」
「開個價吧。」
「整個酒方,以及你秦家莊所有的釀酒作坊。」
空氣仿佛凝固。
張德彪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扭曲的快意。他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因為用力過猛,指節泛出青白。他等著看秦少琅跪地求饒,等著看這個毀了他前程的年輕人痛哭流涕。
交出酒方,交出作坊。
這就是釜底抽薪。沒了這些,秦家莊就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他們揉捏。
然而,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並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