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牧羊犬與屠夫刀
那些人,包括之前跟隨趙虎的幾個親信,在接觸到秦少琅視線的瞬間,全都丟掉了手裡的兵器,爭先恐後地跪了下來,朝著劉三的方向,山呼海嘯。
「我等拜見劉堂主!」
「劉堂主千秋萬代!」
牆頭草,永遠是最先低頭的那一批。
趙虎跪在那裡,聽著那些曾經對他諂媚奉承的聲音,此刻正用十倍的狂熱去吹捧另一個勝利者。
他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了。
他完了。
王富貴站在秦少琅身後,看得心潮澎湃。
這才是真正的君王手段!
不費一兵一卒,談笑之間,便讓一個盤踞藍田鎮多年的兇悍幫派,改換門庭,俯首稱臣。
他看向秦少琅的背影,崇拜之中,又添了十二分的敬畏。
劉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他知道,現在不是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
他磕了一個頭,然後指向還跪在不遠處的趙虎。
「先生,此人忤逆先生之意,擅動刀兵,壞了先生的大計,當如何處置?請先生示下!」
他這是在表態,也是在將最後一塊燙手山芋,重新交還給秦少琅。
所有人的視線,終於再次聚焦在趙虎身上。
這一次,是審判。
在所有人看來,趙虎的結局已經註定。
失敗者,在藍田鎮這種地方,唯一的歸宿就是死亡。
趙虎也閉上了眼,等待著那最終的裁決。
他握著鬼頭刀的手,因為絕望而鬆開,刀柄上的血污,黏膩冰冷。
秦少琅終於轉過身,緩緩走到了趙虎面前。
他低頭,看著這個已經徹底失去所有精氣神的莽夫。
「抬起頭來。」
趙虎身體一顫,他緩緩睜開眼,看到的,是秦少琅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
「你覺得,你錯在哪裡?」秦少琅問。
趙虎的嘴唇蠕動了幾下,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來。
「我……我不該去搶……我該和劉三一樣,去買……」
「錯。」
秦少琅吐出一個字。
趙虎猛地抬頭,滿臉的錯愕。
秦少琅蹲下身,與趙虎平視,這讓趙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劉三能做的事,你做不了。他能用算盤和人脈,悄無聲息地把糧食收攏上來,這是他的本事。我需要他這樣的牧羊犬,為我管理羊群,讓羊群變得更肥,更多。」
秦少琅的視線,轉向趙虎那沾滿血跡的鬼頭刀。
「而你的本事,是這個。」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冰冷的刀身。
「你的錯,不在於用刀,而在於用錯了地方。」
「羊圈裡,不需要你這樣的角色。你的刀,只會嚇到我的羊,弄髒我的羊毛。」
秦少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但羊圈之外,有狼。」
趙虎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混沌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閃電劈開,他隱約抓住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秦少琅不再理他,而是對劉三下令。
「劉三。」
「屬下在!」劉三立刻應道。
「清點人手,所有忠義堂的兄弟,從今天起,負責糧食的發放和秩序的維持。藍田鎮不許再有一個餓死之人。另外,以忠義堂的名義,在城外搭建粥棚,廣納流民。能做工的,安排去修路建房,不能做工的,管他們一日兩餐。」
秦少我這是要以整個藍田鎮為根基,行救濟之事,收攏人心。
這等手筆,這等胸懷,讓劉三和王富貴都聽得心神劇震。
「是!」劉三領命。
秦少琅這才重新看向趙虎,聲音變得森寒。
「你搶了張大戶,殺了人,對嗎?」
趙虎的心沉到了谷底,點頭:「是……殺了張大戶的三個護院。」
「很好。」秦少琅的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劉三在明,是為秩序。我還需要一把在暗的刀,是為規矩。」
秦少琅的內心毫無波瀾,他的思維清晰無比。
一個穩定的結構,不能只有陽光下的秩序,更需要陰影里的威懾。劉三是白手套,負責把事情做得漂亮。那就必須有一個黑手套,負責把麻煩處理乾淨。
趙虎這頭瘋狗,用好了,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屠夫刀。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黑虎堂的二當家,也沒有忠義堂這個名號。」
「你,和你手下這十幾個亡命徒,歸我直管。」
「我給你一個新名字,『影衛』。」
趙虎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不是要被處死?
他……還有用?
「你的第一個任務。」秦少琅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卻讓趙虎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你搶糧的時候,張家有人看到你的臉了。我不希望縣衙的捕快,明天找上門來,問我這上萬石糧食的來歷。」
「我也不希望,藍田鎮再有任何一個大戶,敢在背後議論我。」
「我要他們忘記昨晚發生的一切,心甘情願地,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秦少琅的指令清晰而殘酷。
「你,聽懂了嗎?」
趙虎呆呆地看著秦少琅,他看著這個給了他地獄,又從地獄裡將他拉出來,遞給他一把更鋒利屠刀的男人。
他終於徹底領悟了。
這位秦先生,根本不是什麼神仙人物。
他……是俯瞰棋局的魔王。
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與一種墮入更深黑暗的恐懼,同時在他心中炸開。
他撿起地上的鬼頭刀,重新握緊。
這一次,刀柄的冰冷,卻讓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踏實。
他重重地將頭磕在滿是沙土的地面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重獲新生的瘋狂。
「屬下趙虎,領命!」
趙虎帶著他那股新生的瘋狂與死氣,領著十幾個亡命徒,消失在了晨光與黑暗的交界處。
打穀場上的風,似乎都帶上了一股血腥的鐵鏽味。
劉三和王富貴還跪在地上,兩人全身僵硬,連頭都不敢抬。
剛才發生的一切,對他們的衝擊實在太過劇烈。
從趙虎的功敗垂成,到劉三的一步登天,再到秦少琅將一把屠刀重新塞回失敗者手中。這一系列的翻轉,徹底顛覆了他們對權力的所有認知。
這已經不是權謀,這是在玩弄人心。
秦少琅轉過身,緩步走回兩人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但這沉默,比任何雷霆萬鈞的呵斥都更具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