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獵犬與屠夫
那兩個字從他齒縫間擠出,不帶任何情緒,卻讓周圍灼熱的空氣瞬間凝固。
靖安侯世子。
這不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標記,一個刻在死亡名單上的烙印。
蘇瑾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抱著瑟瑟發抖的妹妹,驚恐地看著秦少琅的背影。那背影在火光中明明滅滅,陌生得讓她心頭髮冷。那不是她的少琅哥,那是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沒有感情的石像。
柳如煙握劍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見過殺人,也殺過人。但她從未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如此純粹、如此凝練的殺意。那不是一腔孤勇的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於程序的冷靜,就像屠夫在動手前,腦中已經規劃好了每一刀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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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琅動了。
他緩緩轉身,那張被熏得漆黑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點幽冷的鬼火。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精準地釘在陳武身上。
「陳武。」
「在!」陳武身體一震,本能地挺直了腰杆,仿佛面對的不是平日裡溫和的先生,而是一位發號施令的將軍。
「放火的人,跑不遠。」秦少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鎮子不大,出口只有三條。他們不敢走大路,必然會選東邊那條通往山裡的小徑。」
他的邏輯清晰得可怕,沒有一絲一毫被怒火沖昏頭腦的跡象。
「他們自以為燒掉了地圖,任務完成,此刻心態最是鬆懈。從這裡到東山腳下,以常人腳程計算,一炷香的時間。」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現在,他們應該剛好出鎮。」
柳如煙瞳孔一縮。這種戰場般的精準推算,絕不是一個鄉野郎中能有的。
「你帶十個人,從南路包抄。記住,我要活口。」秦少琅的命令不容置疑。
「是!」陳武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點起人手。
秦少琅的目光又轉向柳如煙。
「柳姑娘,」他第一次用如此正式的稱呼,「你的劍,應該比我的護衛快。」
柳如煙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北路歸我。」她沒有廢話,提著劍,鳳目中寒光閃爍,「他們若從北路走,一個也跑不掉。」
「好。」
三言兩語,一張天羅地網,已然鋪開。
秦少琅最後看向那對仍在驚魂中的姐妹。他走到蘇瑾面前,從她手裡拿過那個被燻黑的枕頭。他的動作很輕,仿佛那不是枕頭,而是世間最脆弱的珍寶。
「蘇瑾。」
「少琅哥……」蘇瑾的聲音還在發顫。
「帶玥兒去百戶所,找個房間住下。今晚,不要離開百戶所半步。」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溫度,但那溫度之下,是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蘇玥,小姑娘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嚇得往姐姐懷裡縮了縮。
秦少琅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將枕頭塞進懷裡,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已經化為焦土的家。
那裡,曾有過一絲煙火氣。
如今,只剩灰燼。
他眼底最後的一點溫情,也隨著那縷青煙,徹底熄滅。
「走。」
一個字,如出鞘的刀。
他沒有走陳武的南路,也沒有走柳如煙的北路,而是徑直朝著東山小徑的方向,如一支離弦的箭,沒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他要親自去。
他要做那個收網的人。
柳如煙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忽然明白了。
秦少琅不是在布網捕魚。
他是在驅趕。
他和陳武,就像兩條最兇悍的獵犬,將獵物從藏身處驚起,逼著它們慌不擇路地逃向唯一的生路。
而秦少琅自己,就守在那條生路的盡頭。
他不是獵犬。
他是屠夫。
「我們也走!」柳如煙不再遲疑,帶著自己的人,身影幾個起落,消失在北邊的暗巷中。
大火仍在燃燒,發出噼啪的哀鳴。廢墟前,只剩下哭泣的姐妹,和一群面面相覷的鎮民。
夜,更深了。
殺戮,才剛剛開始。
東山小徑。
夜風穿過林間,帶著松針和濕土的氣息,卻洗不掉秦少琅鼻腔里那股燒焦的、混著木炭與絕望的灰燼味。
他沒有跑。
他在林間的陰影里流動,像一頭循著血腥味追蹤的孤狼。腳下的枯葉和碎石,仿佛都主動為他噤聲。他的身體還殘留著火場的灼痛,但那點痛,只是為他心底那座冰山火海,添了一分冷靜的燃料。
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極致。
他能聽到百步外,夜梟振翅的聲音。
能聞到風裡,三股不屬於這片山林的、帶著汗臭和恐懼的陌生氣息。
能看到月光下,一根被不慎踩斷的樹枝,那嶄新的斷口在無聲地指路。
他停下了。
前方是一段狹窄的下坡路,兩側是嶙-峋的怪石,是天然的口袋。
一個完美的屠宰場。
秦少琅的身影融入一塊巨石的陰影,整個人仿佛與冰冷的岩石融為一體。他閉上眼,調整著呼吸,將心跳放緩到最低。
他不是在憤怒,他是在工作。
「手術刀」,準備開始一場野外手術。
……
「媽的,腿都快跑斷了!」一個粗重的喘息聲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閉嘴!想把狼招來?」另一個聲音壓低了嗓子呵斥,「快點,出了這山道,馬就在前面接應我們。」
「怕什麼,」第三個聲音帶著一絲得意,「那火燒得,天都紅了。別說一張破布,就是鐵疙瘩也化成水了。那姓秦的就算不死,也得哭死。」
「嘿,還有那兩個小娘們,可惜了,燒成黑炭了。」
「行了!完成任務,回去領賞才是正事!世子爺還在雲州府等著消息呢。」
三道人影從山坡上連滾帶爬地下來,腳步虛浮,精神已經鬆懈到了極點。他們以為自己逃出生天,正奔向獎賞和美酒。
他們踏進了口袋。
走在最後的那人,剛抱怨完腿酸,忽然感覺後頸一涼。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絲聲音。
一隻手,如鐵鉗般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巨大的力量讓他無法掙扎。另一隻手,握著一塊鋒利的石片,從他脖頸的側面,精準地、毫不猶豫地划過。
氣管和動脈被同時切開。
血沫從指縫間湧出,帶著「嗬嗬」的漏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