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屠夫的法則
處理完這一切,他身上的那股滔天殺意,仿佛被一個無形的鞘收了起來。他不再是屠夫,又變回了那個眼神深邃的青年,只是那深邃里,再也看不到底。
他轉身,邁步,向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先生!」陳武叫住他。
秦少琅腳步未停。
「剩下的,交給你。」
他沒有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來時的路上,將血腥和哀嚎,全都拋在了身後。
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握著劍柄的手,緩緩鬆開。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他的所有判斷,都太過淺薄。
扮豬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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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豬。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來自洪荒的凶獸。
今夜,他被驚醒了。
百戶所的門口,燈火通明。
當秦少琅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時,守門的兩個護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中的長刀都握不穩了。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水浸透、又被煙火燻黑的衣服,臉上黑一道灰一道,發梢帶著燒焦的捲曲,空氣中,一股濃烈的煙火氣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撲面而來。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穿過大堂,走向後院的客房。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燭光下,蘇瑾正緊緊抱著蘇玥,姐妹倆縮在床角,像兩隻受驚的鵪鶉。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一顫,抬起驚恐的眼睛。
當看清是秦少-琅時,蘇瑾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少琅哥……」
但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嚨里。
眼前的秦少琅,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深潭,讓她不敢靠近,不敢多說一個字。就連她懷裡的蘇玥,也把小臉埋得更深,不敢去看他。
秦少琅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了床頭那個被熏得黑乎乎的枕頭上。
他走過去,沒有說話,徑直拿起了枕頭。
他的動作很輕,仿佛那不是一個枕頭,而是妹妹脆弱的性命。
蘇瑾看著他,嘴唇翕動,想問火場的事,想問那些壞人怎麼樣了,但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秦少琅當著她們的面,用隨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劃開枕頭的一角。
沒有棉花,只有一團被塞得緊實的乾草。他伸手進去,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他一層層打開油布,最後,一塊摺疊整齊的繡帕,靜靜地躺在他手心。
繡帕的質料是上好的蘇錦,即便蒙了塵,依舊能看出曾經的光彩。
他緩緩展開。
五彩的絲線,在錦帕上勾勒出了一幅繁複無比的山川河流圖。針腳細密,栩栩如生,每一條山脈的走向,每一條河流的轉折,都清晰無比。而在繡帕的右下角,一個用紅線繡成的、小小的「柳」字印記,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地圖。
柳家窮盡心力守護的秘密,蘇家賭上性命傳承的信物,此刻,就在他的手中。
秦少琅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絲線。
他抬起頭,看向蘇瑾。
「今晚,就住在這裡。天亮之前,哪裡都不要去。」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說完,他將繡帕小心地折好,連同那張鐵片鑰匙,一同貼身藏好。然後,他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將驚魂未定的姐妹倆,留在了那片小小的燭光里。
……
同一時刻,雲州府,悅來客棧。
天字一號房內,燭火輝煌。
靖安侯世子李瑞,正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瑩潤的白玉杯,聽著手下的匯報。
「……火勢極大,小的們親眼看著那院子燒成了白地,絕無倖存的可能。」
「很好。」李瑞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一個鄉野村夫,也配和本世子斗?不知死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什麼人!」
「滾開!我有要事稟報世子爺!」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風塵僕僕的漢子闖了進來,正是陳武派出的那名護衛。
「世子爺,」那護衛單膝跪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房間,「藍田鎮秦少琅,托小的給您帶句話。」
李瑞眉毛一挑,來了興趣:「哦?那將死的泥腿子,還有遺言?說來聽聽。」
護衛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複述道:
「秦少琅,請您喝杯酒。」
李瑞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請我喝酒?他配嗎?他拿什麼請?拿他的骨灰嗎?」
然而,他的笑聲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更大的混亂和一聲悽厲的慘叫。
「砰!」
一個沉重的麻袋,被兩個護衛合力扔進了房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麻袋的口子散開,一個渾身是血、已經不成人形的東西,滾了出來。
那人還活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一雙手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軟軟地垂在身體兩側,像是兩條無骨的麵條。
正是那被敲碎了雙手的放火者。
李瑞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蠕動的東西,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那名報信的護衛,再次開口,聲音冰冷如鐵,為這封帶血的請柬,做出了最後的註解。
「我們先生說,酒已經備好。」
「就等您,來喝了。」
天字一號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灘在地上蠕動的血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風聲,每一次抽搐,都敲打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靖安侯世子李瑞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他直勾勾地盯著那個人形的東西,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認出來了,這是他派出去的護衛之一,一個時辰前還活蹦亂跳地在他面前領命。
現在,成了一件東西。
「我們先生說,酒已經備好。」
報信護衛那句平淡的話語,此刻在房間裡迴蕩,每一個字都變成了淬毒的鋼針,扎進李瑞的耳朵里。
「就等您,來喝了。」
這是挑釁!不,這是宣戰!
一個鄉野村夫,一個他眼裡的泥腿子,用這種血腥到極致的方式,向他,向堂堂靖安侯府,遞上了一封死亡請柬。
「啊~」李瑞猛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來,因為動作太大,帶翻了桌上的白玉杯。
玉杯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響。
這聲脆響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也點燃了李瑞的怒火。他不是害怕,而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一隻螞蟻,不僅沒被他踩死,反而爬到他臉上,狠狠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