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靈堂里的活人


  柳如煙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能感覺到數十道銳利的視線釘在自己和秦少琅的身上,每一道都帶著審視與敵意。她扮演的「悲痛下屬」快要維持不住,身體的僵硬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秦少琅的手臂輕輕動了一下,一股微弱卻堅定的力量從他那邊傳來,穩住了她幾乎要顫抖的身體。

  她側頭,只看到秦少琅蒼白的側臉,他低垂著頭,一副重傷之下體力不支的模樣,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破綻。

  穿過甬道,前方豁然開朗,卻並非他們預想中審案的公堂。

  管家沒有停步,而是領著他們拐進了一條側面的迴廊。迴廊曲折,通向府衙的後宅深處。

  這裡的守衛更加森嚴,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燭和紙錢燃燒的味道。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沉。

  這不是去見官,這是去弔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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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少琅的腦海中,瞬間勾勒出對方的意圖。

  好一招先聲奪人,攻心為上。

  在審問之前,先用死者的靈堂來衝擊他們的心理防線。任何一個心懷鬼胎的人,在面對自己親手造成的死亡象徵時,都難免會露出馬腳。

  李崇明,果然不是個只懂發怒的莽夫。

  迴廊的盡頭,是一個素雅的庭院。院中所有的花草都已被移除,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白沙。正對著他們的,是一座小小的廳堂,門楣上懸掛著白幡,兩盞巨大的白燈籠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靈堂。

  李瑞的靈堂。

  管家終於停下腳步,他側過身,那張倨傲的臉上沒有半分情緒,只是一指那洞開的廳門。

  「知府大人,就在裡面等你們。」

  說完,他便垂手立在門外,不再前進,擺明了不會進去。

  柳如煙的腳步,第一次遲疑了。

  前方的廳堂幽暗深邃,香燭的煙氣繚繞而出,活脫脫一個吞噬活人的巨獸之口。她甚至能感覺到,從那廳堂內投射出的某種意志,冰冷,沉重,帶著要將一切都碾碎的怒火。

  「走吧。」

  秦少琅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主動朝前挪了一步,幾乎是拖著柳如煙的身體,走向那片幽暗。

  「為李世子討回公道,我們是來送線索的,不是來送死的。」

  他這句話,既是說給柳如煙聽,也是說給門外那個管家,以及所有隱藏在暗處的耳朵聽的。

  柳如煙猛地驚醒,是啊,自己現在是「功臣」,是來報信的忠勇之士,怕什麼?

  她挺直了腰杆,攙扶著秦少琅,毅然決然地踏入了靈堂。

  廳堂內光線昏暗,正中央停放著一口尚未封蓋的楠木棺槨,旁邊立著一塊白玉靈牌,上面刻著「靖安侯世子李瑞之靈位」幾個大字。

  濃郁的檀香味混雜著血腥氣,刺激著人的鼻腔。

  一個身穿四品官服,背對著他們的魁梧身影,正靜靜地佇立在靈牌之前。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但整個廳堂的空氣都因為他的存在而凝固。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手握生殺大權才能形成的恐怖氣場。

  柳如煙只看了一眼那個背影,便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個人,就是雲州知府,李崇明。

  秦少琅則在踏入靈堂的瞬間,便強行壓下所有傷痛,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對環境的分析之中。

  沒有埋伏。

  但廳堂的四個角落,各站著一個氣息淵渟岳峙的武者,他們的手都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顯然是頂尖高手。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等著他們自己跳進來的心理陷阱。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崇明不說話,秦少琅和柳如煙也只能站著。

  柳如煙的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秦少琅吊著繃帶的手臂也開始傳來陣陣灼痛,但他只是咬著牙,將這痛苦轉化為臉上更逼真的蒼白。

  終於,那個巍然不動的背影,開口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不帶絲毫溫度。

  「藍田鎮百戶所,小旗官柳如煙。」

  他念出了柳如煙的身份,頓了一下。

  柳如煙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應道:「卑職在!」

  李崇明的頭微微偏轉,似乎是通過棺槨側面的反光,在打量他們。

  「還有,協助辦案的義民,秦少琅。」

  秦少琅向前拱了拱手,因為右臂有傷,動作顯得有些滑稽,但他還是用虛弱卻堅定的聲線回話。

  「草民,秦少琅,見過知府大人。」

  李崇明終於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與李瑞有幾分相似,卻遠比李瑞要冷硬、狠戾的臉。他的年紀約莫四十出頭,兩鬢微霜,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其中翻湧的不是悲傷,而是被壓抑到極致的暴怒與殺意。

  他沒有看柳如煙,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秦少琅的身上。

  那是一種剖析獵物般的審度,仿佛要將秦少琅從裡到外,連同骨頭帶靈魂都看得一清二楚。

  「抬起頭來。」

  他的命令不容抗拒。

  秦少琅順從地抬起頭,迎向那道幾乎要將人洞穿的視線。他坦然地展示著自己的「傷勢」,展示著自己的「虛弱」,展示著一個倖存者應有的所有特質。

  李崇明的視線在秦少琅那條被繃帶吊起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最終,落在他那張因為失血而毫無血色的臉上。

  「本官問你。」

  李崇明一字一頓,那壓抑的怒火終於化作了鋒利無比的言辭,直刺人心。

  「你就是那個,親眼看著我侄兒被賊人圍攻,卻苟活下來的……『功臣』?」

  那質問,裹挾著靈堂里獨有的陰冷,化作一把無形的錐子,直直刺向秦少琅的心臟。

  「功臣」兩個字,被李崇明咬得極重,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殺機。

  柳如煙攙扶著秦少琅的手臂猛然一僵,她能感覺到,廳堂四個角落裡那四個高手的氣息,在這一瞬間全部鎖定了秦少琅。只要他一個回答不慎,當場就會血濺五步。

  然而,預想中的辯解或反駁並未發生。

  秦少琅的身體,在李崇明話音落下的瞬間,突兀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句話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他猛烈地咳嗽起來,不是偽裝,而是傷口被劇烈的情緒波動牽引,引發的真實反應。

  「咳……咳咳……」

  那咳嗽聲沉悶而痛苦,帶著肺腑被撕扯開的嘶啞,每一聲都讓柳如煙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

  他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這副悽慘的模樣,本身就是一種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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