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活下來的罪人
李崇明那張布滿血絲的鷹隼之目,死死盯著秦少琅,似乎想從他痛苦的痙攣中,分辨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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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張了張嘴,想替秦少琅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秦少琅終於勉強止住了咳嗽。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龐,此刻更是慘白得嚇人,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沒有去看李崇明那咄咄逼人的雙目,而是將視線投向了那塊冰冷的靈牌。
他的嘴唇翕動,吐出的話語破碎而微弱,卻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靈堂里。
「大人……草民也想問自己……」
「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
這一句反問,宛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它沒有辯解,沒有申訴,而是將李崇明那句尖銳的指控,以一種更慘烈的方式,引向了自身。
一個質問生存的「功臣」,變成了一個懺悔苟活的「罪人」。
柳如煙徹底呆住了。她看著秦少琅的側臉,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劇痛、悲傷、以及濃烈到化不開的自我厭棄,一時間竟分不清這究竟是演技,還是真實的情感流露。
李崇明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也被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反問給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準備了無數種後續的逼問,設想了對方可能會有的狡辯與偽裝,卻唯獨沒有料到,對方會直接撕開自己的「傷口」,用一種自殘般的方式來回應他。
秦少琅的呼吸依舊急促,他支撐著身體,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
「草民……無能。」
他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
「賊人悍不畏死,他們……他們的刀法,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草民……草民只是個郎中,何曾見過那等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瘋子!」
這番話,既解釋了他為何會重傷,也從側面烘托出了敵人的強大與兇殘。
敵人的強大,就等於李瑞戰死的悲壯。
「若非李世子……若非他拼死護住草民,擋下了致命的一擊……恐怕這靈堂里,就要多擺上一副草民的棺材了。」
秦少琅的拳頭,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攥著。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一種極度壓抑的姿態,死死盯著那塊靈牌,身體因為痛苦和激動而微微發抖。
這無聲的表演,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具感染力。
它完美地塑造了一個僥倖存活,卻背負著巨大愧疚與悲痛的倖存者形象。
李崇明臉上的暴怒與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法看透的陰鬱。
他是一個政客,一個封疆大吏。他或許會為侄子的死而暴怒,但他更懂得如何利用侄子的死,來換取最大的利益。
秦少琅這番表現,恰恰給了他最需要的東西~一個完美的「故事版本」。
一個英勇無畏、為國捐軀的侯府世子。
一個悍不畏死、窮凶極惡的前朝餘孽。
以及一個身負重傷、僥倖存活,能夠將這一切公之於眾的「人證」。
這個故事裡,沒有醜聞,只有功績。
柳如煙此刻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看著秦少N琅的背影,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個男人,簡直是個魔鬼!
他不僅算計人心,甚至連自己的痛苦和傷勢,都算計到了極致,將其化作了最鋒利的武器。
她立刻領會了秦少琅的意圖,往前一步,對著李崇明悲聲開口。
「大人!秦先生所言句句屬實!我等趕到之時,破廟內外血流成河,戰況之慘烈,駭人聽聞!李世子他……他是為了保護秦先生這位唯一的證人,才……才……」
她的話說不下去,恰到好處地用袖子掩面,肩膀微微抽動。
兩人的表演,天衣無縫。
一個背負愧疚的倖存者,一個悲痛萬分的同僚。
他們共同將李瑞的死亡,塑造成了一曲可歌可泣的壯烈悲歌。
李崇明沉默了。
他踱步到棺槨旁,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楠木棺蓋。
他的動作很慢,廳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許久,他才再次開口,這一次,那沙啞的嗓音里,已經聽不出之前那份刺骨的殺意。
「你說,賊人悍不畏死?」
秦少琅仿佛才從巨大的悲痛中掙脫出來,他點了點頭,補充著細節,為那個虛構的敵人添磚加瓦。
「是。他們出手狠辣,招式詭異,不像是中原武林的任何門派。而且……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東西?」李崇明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對。」秦少琅的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困惑與回憶的神情,「當時情況混亂,草民只隱約聽到他們在嘶吼……像是在找一把『鑰匙』。」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隻完好的左手,艱難地伸進自己懷裡,摸索了片刻。
最終,他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造型古樸,非金非鐵的黑色鑰匙。
在靈堂昏暗的燭火下,那鑰匙的表面,泛著一層幽暗深邃的光。
「李世子……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拼盡全力,將此物塞進了草民懷裡。」
秦少琅托著那把鑰匙,手臂因為用力而不住顫抖,他的雙目赤紅,一字一頓地複述著那句他早已編好的「遺言」。
「他只對草民說了一個字……」
「京!」
一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靈堂內炸開。
柳如煙的心臟驟然收縮,她驚駭地望著秦少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直接將禍水引向京城!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這是在用整個大乾王朝的國都,來做他的棋盤!
李崇明那隻撫摸著棺槨的手,也猛地停住了。
他驟然轉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眸里,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地釘在那把黑色的鑰匙上。
鑰匙!
前朝餘孽!
京城!
這三個詞串聯在一起,瞬間就將這樁發生在他轄區內的棘手命案,拔高到了一個難以想像的政治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