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老子的人,死也要死在家裡


  密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的豬油,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秦少琅靠在床頭,手裡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已經見底。他把碗往旁邊一遞,動作穩得不像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只有蒼白的指尖微微發青。

  「你是說,」秦少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好不好,「林伯和錘子的屍首,還在那個溶洞裡?」

  徐掌柜正在收拾藥箱的手一抖,銀針差點扎進自己肉里。他沒敢抬頭,只是低聲應道:「少主,當時情況危急,蘇姑娘和林小姐能逃出來已經是萬幸,實在……實在沒法把人帶出來。」

  「沒法帶?」秦少琅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所以就讓他們在那兒爛著?跟那些毒草和爛泥混在一起?」

  「哥!」蘇瑾紅著眼睛,聲音帶著哭腔,「那時候後面全是追兵,我們——」

  「我沒怪你們。」秦少琅打斷了她,掀開被子,兩條腿落地。

  腳剛沾地,他身子就晃了兩下,像根被風吹歪的蘆葦。林婉兒嚇得趕緊伸手去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少主!你這是幹什麼!」李剛急得直跺腳,「徐老說了,你這身子骨現在就是個瓷娃娃,碰一下就碎!那經脈剛接上,你亂動是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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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少琅扶著床柱,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但他硬是站直了。

  「我是瓷娃娃?」秦少琅冷笑一聲,指著窗外,「那林伯是什麼?錘子是什麼?鐵打的?他們為了救我這條爛命,把命都搭進去了,現在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去!」李剛咬牙道,「我現在就帶人去!把那溶洞翻個底朝天也給您找回來!您就在這兒歇著!」

  「你去沒用。」秦少琅從牆上取下那件還沾著血跡的大氅,披在身上,「那地方是藥王谷的棄徒弄出來的毒窟,除了我,沒人能破那些機關。你去,就是多送幾條人命。」

  「可是……」

  「備車。」秦少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反駁的寒意,「把猴子叫上,讓他帶路。還有,把徐伯那幾罈子烈酒都帶上。」

  徐掌柜一愣:「帶酒幹什麼?消毒?」

  秦少琅系好大氅的帶子,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給他們暖暖身子。那地方陰,冷。」

  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每一下震動都像是有把鋸子在秦少琅的心脈上拉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攥著手裡的半塊虎符。

  蘇瑾和林婉兒坐在他對面,大氣都不敢出。她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秦少琅。以前的他,哪怕是天塌下來也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現在,他就像是一把沒了鞘的刀,鋒利,卻也易折。

  「到了。」外面傳來猴子沙啞的聲音。

  秦少琅掀開車簾。

  原本荒涼的亂石坡,此刻更是一片狼藉。那座懸崖像是被巨靈神劈了一掌,塌了一半。碎石堆里,隱約還能看到幾面殘破的青州軍旗幟,在風中無力地拍打著地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那是「醉生夢死」殘留的味道,混雜著屍體腐爛的惡臭。

  「少主,就在下面。」猴子指著那個被亂石堵住大半的洞口,眼圈通紅,「錘哥……就在洞口裡面一點。」

  秦少琅沒說話,他接過徐掌柜遞來的一顆解毒丸吞下,推開扶著他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個洞口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

  這裡沒有奇蹟。只有死亡留下的滿地狼藉。

  他走到洞口,那裡已經被塌陷的巨石封死,只留下幾道縫隙。透過縫隙,依稀能看到裡面那張殘破的「天羅網」,以及網下那團模糊的血肉。

  秦少琅的膝蓋一軟,跪在了碎石堆上。

  他伸出手,想要去搬那塊巨石。

  「少主!使不得!」李剛帶著幾個士兵衝上來,「讓我們來!」

  「滾開!」秦少琅暴喝一聲,聲音嘶啞如鬼。

  他用那雙原本拿筆、拿扇子的手,死死扣住那塊幾百斤重的石頭邊緣。指甲崩裂,鮮血溢出,他也渾然不覺。

  他體內那股剛剛平復的內力,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瘋狂地運轉起來。原本青紫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給我……起!!!」

  伴隨著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那塊幾百斤重的巨石,竟然真的被他硬生生地掀開了一條縫!

  巨石轟然翻滾,露出了下面的修羅場。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那一幕真正展現在眼前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大錘還保持著最後那個姿勢。

  他整個人被那張滿是倒鉤的天羅網死死釘在地上,像是一隻被捕獲的巨獸。但他沒有倒下,他是跪著的。他的脊樑挺得筆直,雙膝深深陷入泥土裡,那張粗獷的臉上,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前方。

  即使死了,他也是一座擋在敵人面前的山。

  而在他不遠處的石壁上,嵌著兩柄變了形的大鐵錘。那是他臨死前擲出的最後一擊,直接砸碎了兩個黑衣人的胸骨。

  秦少琅跪著爬過去,顫抖著手,想要合上劉大錘的眼睛。

  可那雙眼睛怎麼也合不上。

  「錘子……」秦少琅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骨頭在摩擦,「哥來了……哥帶你回家……」

  他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一點一點擦去劉大錘臉上的血污。擦著擦著,手帕濕透了,全是血,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這傻大個……」猴子蹲在一旁,捂著臉嚎啕大哭,「他說他皮糙肉厚,耐揍……他說讓我們先走……」

  秦少琅沒有哭。他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只剩下心裡那把火,越燒越旺。

  「林伯呢?」秦少琅啞著嗓子問。

  眾人沉默著,沒人敢說話。

  秦少琅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在不遠處的一塊大青石旁,散落著幾片碎布和一把斷成三截的軟劍。

  那是林福的劍。

  但人不見了。

  地面上只有一灘早已乾涸發黑的膿水,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那白衣人用的化屍粉太霸道,林福是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毒掌,最後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秦少琅撿起那把斷劍。

  劍柄已經被磨得發亮,上面還纏著林福最喜歡的灰色布條。這把劍跟了林福四十年,從秦大帥還在的時候就跟著,斬過蠻子的頭,也削過貪官的耳。

  如今,劍斷人亡。

  秦少琅握著斷劍,指節用力到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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