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築基後期
**「但第九號燈的管理員在通道中存續了一萬一千年。他沒有崩潰。原因——未知。」**
那行字靜靜地躺在意識的最底層。
沒有人看到。
許衡是被蒜苗味嗆醒的。
不是文學修辭。是真的蒜苗味。
他睜開眼,看到一根發黃的蒜苗葉子戳在自己鼻孔邊上。順著蒜苗往上看——灰貓蹲在他胸口,嘴裡叼著一截從盆里刨出來的蒜苗,正在用濕乎乎的鼻子拱他的臉。
「……」
許衡伸手把貓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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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抖了一下。
使不上什麼力氣。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人,四肢發軟,骨頭縫裡帶著一種被掏空的酸痛。
他坐起來。房間很安靜。窗戶沒關,晨光落在白布邊緣——白布還鋪在地上,但陣列的光芒已經熄滅了。
左手掌心。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
疤沒了。
那塊跟了他好幾個月的藍白色疤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嫩粉色的新皮膚,摸上去薄薄的,像嬰兒的腳底。
許衡活動了一下手指。
沒有異樣。不疼。不麻。
腦子裡那種「後腦勺開了一扇窗、風灌進來」的感覺也沒了。窗關上了。裡面安安靜靜的。
太安靜了。
他之前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腦子裡一直有個東西在響。低頻的、持續的嗡鳴,像冰箱壓縮機的底噪。你聽久了就不覺得它存在。
直到它消失了。
安靜得耳朵發癢。
門推開。
秦少琅站在門口。
許衡第一反應是看他的手。十根手指全裸著,指甲脫落的位置用乾淨的白布條纏了一層。包紮得不怎麼專業,但很整齊。
「醒了。」秦少琅走進來,把一碗粥放在床邊的凳子上,「白粥。蘇晚說你今天只能吃流食。」
「幾點了?」
「辰時。你昏了十一個小時。」
許衡端起粥,喝了一口。淡的。連鹽都沒放。
「沈清漓呢?」
「隔壁。在睡。」
許衡又喝了一口粥。
「她掉了多少?」
秦少琅在床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築基後期。」
碗停在嘴邊。
許衡對修煉體系的了解不算多。但他在玄鶴巷住了這麼久,基本常識還是有的。沈清漓之前是什麼級別他說不清楚,但絕對是那種走在路上能讓整條街安靜下來的級別。
築基後期。
那是剛入門的級別。
「因為我?」
「因為種子。」秦少琅的回答沒有猶豫,「你不欠她的。她自己選的。」
許衡放下碗。
「你呢?你剩多少時間?」
秦少琅看了他一眼。
「夠用。」
「秦少琅。」
「問這個不會讓數字變大。」秦少琅的語氣沒有波動,「你現在需要知道的是——種子拿出來了。你體內沒有任何異物。意識核心完整度71%,比預期好。大概三到五天能恢復到正常水平。期間不要做劇烈運動,不要喝酒,不要動怒。」
「不要動怒?」
「意識核心剛經歷大面積撕裂,情緒波動會影響癒合速度。」
許衡把粥喝完了。
擱下碗。
他看著自己那隻沒有疤痕的左手。
「那東西在我身上的時候,它在吃我對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
秦少琅沒否認。
「物質交換。它用你的意識當養分。」
「吃了多少?」
「從你那天在野外摔倒觸發種子開始——蘇晚估算,它一共消耗了你原有意識總量的大約29%。」
許衡沉默了兩秒。
「所以我最近記性變差不是因為沒睡好。」
「不是。」
「老忘事。前天葉梧桐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轉頭就忘了。還以為自己老了。」
「你二十三歲。」
「二十二。」
秦少琅沒糾正他的年齡。那不重要。
許衡的目光從左手移開,落在秦少琅的胸口。
「種子在你那兒對吧?」
秦少琅的表情沒變。
但他注意到了許衡的觀察力。一個意識核心剛被撕了五十條根系的普通人,醒來不到五分鐘,已經在觀察周圍所有人的狀態並試圖拼湊完整信息。
「在。」
「它不會吃你?」
「原火和它是供能關係。不是共生。它吃不了我。」
許衡盯著他的胸口看了三秒。
「但它會消耗你的原火。」
秦少琅站起來。
「你記住一件事就行。」
他走到門口,沒回頭。
「你活下來了。不是運氣。是你自己扛住的。五十條根系,沒有一條是你主動斷的——全是我切的。但那些痛,每一條,都是你在承受。」
許衡叫住他。
「秦少琅。」
「嗯。」
「你的粥呢?你吃了嗎?」
秦少琅的腳步停了一拍。
「吃了。」
他沒有吃。廚房裡只有一碗粥。他熬給許衡的。
但許衡沒有拆穿他。
門關上了。
許衡坐在床上,灰貓重新跳上來,把那截蒜苗丟在被子上,自己窩進他的腿彎里。
他伸手摸了摸貓背。
手還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種大劫之後、腎上腺素退潮之後、身體誠實地告訴你「你差點死了」的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
呼出來。
再吸一口。
帳呼出來。
抖慢慢停了。
許衡把被子掀開,光腳踩在地上。涼的。他站起來,晃了一下,扶住牆壁。走到窗戶邊上。
院子裡。
那盆蒜苗被灰貓刨得亂七八糟。晾衣繩上多了一件東西——一條沾了血漬的白布。細長的。是纏手指的繃帶。
血跡已經幹了。發鏽色。
目光往右移。
隔壁的方向。沈清漓住的那間屋子的窗戶關著。
安靜的。
許衡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轉身回到床邊。把那截被貓叼過來的蒜苗插回盆里。
蒜苗歪歪扭扭地立著。根基已經被貓刨鬆了,但還撐在土裡。
沈清漓醒來的時候是午後。
她第一件事是伸出手。
右手。
繃帶還在。但她不需要看繃帶下面的手指。她感受得到——沒有指甲的指肉裸露在紗布里,十根手指都是這樣。
第二件事。
她試著運行了一遍體內的靈力。
靈力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走了半個周天。
速度極慢。以前一個念頭就能走完全程的路徑,現在像是有人在路上撒了層沙子,每一步都要費力蹚過去。
靈力的厚度——不到巔峰時期的十分之一。
築基後期。
她是從什麼境界跌下來的?
她自己都不想去想那個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