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種子。它在找種子
沈清漓坐起來。身體酸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穿好鞋，走到窗戶前推開窗。
陽光太亮了。
以前這點光量等於不存在。她的感官能過濾掉大部分無意義的環境信息。
現在過濾不了了。
因為她的感官也跌了。
光很刺眼。風吹在臉上有點冷。隔壁院子裡有人在說話，她居然聽不清內容——以前她能聽清整條玄鶴巷上任何一句低於耳語的聲音。
沈清漓站在窗前適應了十幾秒。
然後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乾的。嘴角那道血痕已經被她昨晚擦掉了。
她走出房間。
院子裡沒人。走到秦少琅那邊的院子。許衡在檐下的石階上坐著，面前擺了一碗水。正在用一根筷子攪水玩。百無聊賴的樣子。
看到她，許衡抬頭。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移開了。
沒有同情。沒有愧疚。也沒有那種「因為你為我犧牲了所以我要感恩戴德」的表情。
只是看了一眼。像確認她還活著。
沈清漓在他旁邊坐下。
「秦少琅呢？」
「後院。蘇晚跟他在對數據。」
她點頭。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許衡先開口。
「什麼感覺？」
沈清漓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像跑完全馬之後讓你再跑一個百米衝刺。但你的腿不是跑完全馬的腿了——是八十歲的腿。」
許衡沒接話。
「你不用那個表情。」沈清漓說。
「我什麼表情？」
「你筷子攪水的頻率從每秒兩圈變成了每秒一圈。你在控制自己不說'對不起'。」
許衡的筷子停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葉梧桐來過。」
沈清漓的眉毛動了一下。
「什麼時候？」
「一炷香前。來還她的劍。」許衡朝牆角一指，那把借來的劍靠在原來的位置，「她問你為什麼一覺醒來氣息變了。我說你練功出了岔子。她信了嗎？不知道。她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沈清漓看著那把劍。
「她的劍我用了一夜。沒弄壞。」
「她不是在意劍的問題。」
「我知道。」
沈清漓收回視線。
後院的方向傳來一陣極低的嗡鳴聲。不是人聲。是原火運作時產生的共振。
許衡聽不到。他是普通人。
但沈清漓聽到了——雖然聽得比以前模糊了很多。
嗡鳴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停了。
秦少琅從後院走出來。
他的臉色正常。如果「正常」指的是和平時一樣沒什麼表情的話。
但沈清漓看見他右手指尖的繃帶換了新的。有輕微滲血。
「種子有變化？」她問。
秦少琅在兩人對面的台階上坐下。三個人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三角形。
「蘇晚在分析種子表面的銘文。識別出了一部分。」
「什麼內容？」
秦少琅沒有直接回答。他閉上眼，意識內和蘇晚對接了幾秒。然後睜開。
「銘文的第一層是種子的基礎運行參數。包括新燈的預設規模、基礎規則框架、容納上限。這些是死的，不能改。」
「第二層？」
「第二層是接口協議。規定了種子如何與管理員的原火對接、如何在通道中展開成長。這部分——有一段蘇晚讀不懂。」
許衡插了一句：「蘇晚不是什麼都能讀的嗎？」
「她能讀造物者手記里的內容。但銘文和手記不是同一套編碼體系。銘文更底層。蘇晚說那段讀不懂的部分像是一個預設的'插槽'——造物者在種子上留了一個接口，但沒有說這個接口是用來幹什麼的。」
沈清漓的目光變了。
「空插槽。」
「對。」
空插槽意味著可能性。意味著造物者在設計種子的時候，預留了某種功能——但沒有在手記或銘文中說明用途。
「和錨定有關係嗎？」沈清漓問。
秦少琅搖頭。「不確定。蘇晚在交叉比對第三頁的內容和銘文的結構。目前沒有直接關聯。」
他停了一下。
「但有另一件事。」
他的聲音降低了半度。不是刻意壓低。是那種說某些東西時人自然會出現的頻率變化。
「第三頁末尾有一行附註。關於第七號燈的管理員。」
他把附註的內容說了出來。
六千年。孤獨導致意識降解。通道污染。12%的傳輸損失。
許衡聽完了。
他的筷子一直沒碰。
「一萬四千年。」許衡慢慢地說，「你打算待一萬四千年？」
「我沒說我要——」
「你不用說。你算過了對吧？四百萬和三千萬，你算過了。」
秦少琅沒有回答。
許衡站起來。
他走到秦少琅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秦少琅平齊。
「我不懂修仙。不懂原火。不懂什麼通道和燈。但我會算術。」
他豎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選錨定，三千萬人能活。你一個人在虛空里待一萬四千年。那是用一條命換三千萬條命。」
第二根手指。
「如果你不選，四百萬人能活。你燒完原火之後死掉。那是用一條命換四百萬條命加一個解脫。」
他收回手。
「這道題的答案在數學上很明顯。但這不是一道數學題。」
秦少琅看著他。
「因為那個在虛空里待一萬四千年的人，不是一個數字。是你。」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灰貓從牆頭跳下來，落地沒有聲音。
秦少琅說：「你不是剛醒嗎。不是讓你不要動怒。」
「我沒有動怒。」
「你的脈搏比三分鐘前快了四十。」
「那是因為我蹲太猛了，腿麻了。」
沈清漓忽然站起來。
她的目光朝某個方向定住了。
秦少琅同時感知到了。
他的表情變了。
「蘇晚。」
蘇晚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語速比平時快。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來源——燈芯層。」
燈芯。
舊燈的燈芯。
三千萬人世界的核心。
那顆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進食的東西。
「波動強度？」
「三級。比上一次燈芯活動高出兩個等級。波動方向——」
蘇晚停了零點五秒。
「朝向管理員當前位置。」
秦少琅胸口的種子——顫了一下。
種子在顫。
不是之前那種安靜的旋轉。是一種高頻的、細密的振動。像被裝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開始連續接收信息。
秦少琅按住胸口。原火自動加厚了包裹種子的能量殼。
「蘇晚。燈芯層的波動在做什麼？」
「掃描。」蘇晚的聲音緊了一度，「燈芯正在進行大範圍的意識掃描。掃描目標——種子。它在找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