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人情法度
第236章 人情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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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錦飛看了林燦一眼。
雖然林燦早就說過,但真正看到這麼一個臉上有抓傷痕跡的人,他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林燦的這種判斷力,只是看了一眼屍體,就知道兇手的特徵,簡直就像親眼看到一樣,簡直讓人感覺到恐怖。
看著木匠臉上那道猙獰的抓痕,林燦和歐錦飛心中都已明了七八分。
空氣中瀰漫的松香似乎瞬間凝固,帶著一絲壓抑的氣息。
這木匠,名叫王老實,人如其名,看到兩位氣質不凡的陌生人,尤其是他們銳利的目光掃過自己臉頰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握著刨子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泛白。
「兩位……兩位先生,有……有什麼事嗎?」
王老實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歐錦飛正要亮明身份,林燦卻搶先一步,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閒聊的意味:
「師傅,手藝不錯。我們是路過,想打聽一下,前幾天有沒有見過一個脾氣不太好、喜歡穿舊稅務制服的老頭子在這附近轉悠?」
王老實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白了三分。「沒……沒看見!」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反應快得有些不自然。
在林燦的洞察之眼下,真相幾乎瞬間浮出水面。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小花裙、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約莫八九歲的樣子,像只輕盈的蝴蝶從裡屋跑了出來,手裡舉著一幅稚嫩的蠟筆畫。
「爸爸,爸爸,你看我畫的小鳥!」
女孩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泉,笑容天真爛漫。
她看到有陌生人,立刻害羞地躲到王老實身後,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又膽怯地望著林燦和歐錦飛。
王老實下意識地將女兒完全擋在身後,那是一種父親保護幼崽的本能,眼神里充滿了驚懼和決絕。
這一刻,林燦和歐錦飛都沉默了。
如果兩人此刻面對的是一個無賴流氓之類的人物,那就好辦多了,但面對著一個看起來就老實巴交的木匠和他可愛的小女兒,事情好像就變得棘手起來。
歐錦飛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情緒,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個剛剛做好的、打磨光滑的小木馬,在手上翻開,然後語氣低沉,看似隨意的問道。
「王師傅,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
王老實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身後的女孩卻小聲開口:「是那個壞爺爺……他摸我……我爸爸把他拉開,他還要打我爸爸……」
話沒說完,就被王老實猛地捂住了嘴。
一切都清楚了。
王老實臉色慘白,驚恐的看著林燦和歐錦飛。
林燦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卻整潔的作坊,牆上掛著女孩的獎狀,角落裡擺著她的小書包,這是一個清貧卻充滿溫情的家。
林燦走到王老實面前,拿過那個小女孩的蠟筆畫,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你這畫畫得不錯,我剛好學過一點畫畫,走,我們到那邊樹下,我教你怎麼畫小鳥!」
那個小女孩完全沒有注意到此刻氛圍的變化,聽到林燦這麼一說,她眼睛猛的一亮,「真的嗎?」
林燦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
「爸爸……」小女孩把怯生生的渴望目光看向她爸爸。
王老實看著歐錦飛那銳利的目光,強笑了一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妮妮你和這位先生過去那邊,讓他教你畫小鳥,沒事的!」
林燦牽著小女孩的手,走出木匠作坊,就朝著不遠處的河邊走去。
王老實的目光一直盯在他小女兒的身上,有不舍,又有留戀,看到小女兒帶到河邊,已經走遠,他才轉過目光,看向歐錦飛。
歐錦飛走到王老實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陳伯平,是不是他?」
王老實如遭雷擊,最後的心理防線被徹底擊穿。
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淚水瞬間湧出,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壓抑著聲音痛哭起來,斷斷續續地講述了那個傍晚的噩夢。
好酒好菜招待,換來的卻是陳伯平借著酒意對他年僅九歲女兒伸出的魔爪和不堪入耳的威脅。
嗬斥無用,反遭更惡毒的恐嚇毆打。
在陳伯平離開後,那囂張的背影和女兒驚恐哭泣的小臉在他腦中反覆交織,常年積累的屈辱、憤怒和對女兒極致的愛護,最終衝垮了這個老實人的理智。
他帶上幹活的繩子和柴刀,在鎮外小樹林追上了陳伯平……
「我……我害怕……我怕人認出他……」王老實涕淚橫流,身體因恐懼和後怕而劇烈顫抖,
「我把他丟進河裡……我知道我殺了人,我該死……可我死了,妮妮怎麼辦?她才九歲啊!」
「那老畜生,以前在我這裡刁難,威脅……拿錢就算了,現在,他居然……他居然要我……要我把女兒送給他養幾天……」
歐錦飛拳頭緊握,聽著王老實的哭訴,臉色如鐵。
他仿佛看到,如果當時自己在場,可能也會做出和王老實一樣的選擇。
法律是冰冷的條框,但人性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會爆發出最原始的保護欲和正義感。
法律,是用來保護好人的!
不是用來保護壞人的!
歐錦飛的雙手重重的按在了王老實的雙肩上,臉色嚴肅無比,一字一句的對王老實說道,
「你如果不想和你的女兒分開,現在,我說的每一個字,你要牢牢記住!」
淚眼模糊的王老實驚訝的抬起頭,看著歐錦飛那張嚴肅的臉……
……
林燦自然地牽起小女孩略顯粗糙卻溫暖的小手,來到河畔的一棵老槐樹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潺潺的河水聲和遠處的鳥鳴,暫時隔絕了作坊內的壓抑。
他撿起兩根大小合適的枯枝,遞了一根給妮妮,自己則拿著另一根,在鬆軟的土地上平滑出一小塊地方。
「看好了,妮妮,」
林燦的聲音輕柔而富有耐心,他蹲下身,與女孩平視。
「畫鳥呢,先不要想得太複雜。我們可以先用一個簡單的形狀開始。」
說著,他手腕輕動,枯枝如筆,在泥地上流暢地勾勒出一個飽滿的橄欖形。
「你看,這像不像一顆小小的蛋?這就是小鳥的身體。」
妮妮睜大眼睛,學著樣子,也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橢圓形。
「對,就是這樣。」
林燦鼓勵道,然後他在「蛋」的一端,輕盈地添上一個小三角形,
「這是它的嘴巴,尖尖的,可以啄蟲子吃。」
接著,他在身體上方畫了兩道優美的弧線,「看,這是它的翅膀,展開的時候,就能飛得很高很高。」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線條簡潔卻精準,寥寥數筆,一隻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的小鳥雛形便躍然「土」上。
妮妮看得入神,模仿著畫上翅膀,雖然線條稚嫩,卻充滿了童趣。
「我們還可以給它加上小爪子,和一隻靈動的眼睛。」
林燦邊說邊完善細節,他甚至在小鳥周圍,用更輕快的筆觸添了幾根飄落的羽毛和幾叢小草,讓畫面瞬間生動起來。
「你看,它是不是好像在看著我們?」
「嗯!」
妮妮用力點頭,臉上綻放出開心的笑容,之前的怯懦一掃而空。
她開始興致勃勃地在自己畫的小鳥旁邊添加她想像中的太陽、雲朵和小花。
林燦耐心地指點著,告訴她怎麼讓線條更連貫,怎麼安排畫面會更好看。
他的目光偶爾會看似不經意地瞥向作坊方向,敏銳地注意到歐錦飛和王老實一前一後,離開了作坊,朝著不遠處那片寂靜的桃林走去。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兩人重新走了回來,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歐錦飛面色平靜,王老實臉上的淚痕已經擦去了,只是眼睛還紅紅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夾雜著感激的神情,看著歐錦飛,又看了看林燦。
「爸爸,爸爸,叔叔教我的,我會畫小鳥了……」
妮妮看到王老實走過來,就高興的朝著王老實跑了過去,讓王老實看她剛剛在地上畫出來的鳥。
「妮妮畫得真好,這隻小鳥一定很開心。記住啊,小鳥最喜歡自由自在地飛在藍天上,就像妮妮應該快快樂樂地長大一樣。」
「謝謝叔叔!」妮妮高興得很。
王老實嘴唇發顫,眼睛又開始發紅,對著林燦,聲音顫抖的也說了一聲,「謝……謝!」
林燦笑了笑,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然後和歐錦飛一起離開。
兩人沉默的走著,來到鎮外停車的地方。
上了車,歐錦飛沉默地掏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低聲問:「我這麼做,你一點不意外麼?」
「補天人的職責,用一句話來解釋,不就是讓該死的去死,讓該活的人活麼!」
林燦平靜的說著,「你要不這麼做,我都看不起你!」
歐錦飛笑著罵了一句,「媽的,這次不好意思又把你拖下水,以後我們真成一條賊船上的了!」
林燦笑了笑,「你都說又了,還用等到以後麼,不早就是了!」
「說得也是,我都差點忘了,林記者比我更大膽妄為!」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接下來怎麼處理?」林燦問道。
「去殯儀館!」歐錦飛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