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胡不語


  第255章 胡不語

  胡不語的聲音抑揚頓挫,將余守義老年得子的欣喜、對兒子的溺愛描繪得活靈活現。

  說到余天賜如何被慣得無法無天、揮霍無度時,他微微搖頭,扇子在掌心輕敲兩下,台下便有茶客發出會意的嘆息。

  「這余天賜長到十八歲上,已是將家中現銀揮霍了大半,更在外頭欠下無數賭債。余守義氣得一病不起,這孽障卻仍不知收斂。」

  「某一日,他在賭坊又輸了精光,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竟將主意打到了自家當鋪的鎮店之寶上——」

  「那是一尊精美的羊脂白玉淨瓶,是上千年的老物件了,據說能聚財納福,是余家的命根子。」

  

  「說起這一尊羊脂白玉淨瓶,來歷也奇特,那是余守義早年用低價從一對落難到瓏海的母子手上買來的,他知道自己撿了一個大便宜,所以這寶貝輕易都不給人看,只有家裡人知道。」

  說到這裡,胡不語頓了頓,端起手邊的茶盞,徐徐飲了一口。

  台下鴉雀無聲,眾人皆屏息等著下文。

  他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一絲神秘:

  「余天賜趁夜潛入庫房,盜了玉瓶,便想尋個隱秘之處銷贓。」

  「他聽人說起,西城外亂葬崗附近,半夜常有黑影出沒,專收這些來路不明的貴重物件,價錢給得也爽快。」

  「這余天賜也是膽大包天,或者說利令智昏,竟真箇揣著玉瓶,深更半夜去了那亂葬崗。」

  茶館內的氣氛隨著他的講述悄然變化。

  明明窗外陽光明媚,但聽著這深夜亂葬崗的故事,不少茶客卻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或緊了緊手中的茶杯。

  胡不語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嘴角似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他拿起醒木,卻未重重拍下,只是輕輕「嗒」地一聲落在案上,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那夜,月黑風高,磷火飄忽。余天賜戰戰兢兢等到子時三刻,果然見一團黑影,悄沒聲息地出現在荒草叢中。」

  「看不清面目,只覺陰氣森森。余天賜硬著頭皮上前,掏出玉瓶。那黑影接過,入手冰涼。片刻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東西不錯,五百大洋,要現錢,還是要……別的?』」

  胡不語模仿那沙啞聲音,惟妙惟肖,聽得人頭皮微微發麻。

  林燦坐在台下,聽著胡不語說書,心情卻有別樣的感受。

  誰能想到,這個在台上活靈活現的說書人,居然是一隻狐狸呢。

  這大千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胡不語話鋒一轉:

  「列位,你道這余天賜要了什麼?他想著現錢還能再賭,便要了現錢。黑影也不囉嗦,丟給他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余天賜摸黑一掂量,硬邦邦的大洋,數目似乎只多不少,心中狂喜,也顧不上細看,抱著錢袋便溜回了家。」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那夜之後,怪事便接踵而來。」

  胡不語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吊足了聽眾的胃口,才繼續道:

  「先是家中所養的大黑狗,無故暴斃,死狀猙獰。」

  「接著,每晚子時,余天賜的臥房外總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門板。」

  「他壯著膽子開門去看,開門一看,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是地上有一個上墳祭祖用的竹馬紮起來的小紙人,那小紙人騎著的馬上原本擔著的行囊錢財,是空的……」

  「余天賜被嚇了一大跳,自此落下了魔怔,不過三五日,這原本壯碩的余天賜便形銷骨立,雙眼凹陷,印堂發黑,整日裡胡言亂語,說什麼『它還我錢了……它說兩清了……為什麼還來找我……』。」

  「余守義見兒子如此,知道定然是那玉瓶惹的禍,出售祖傳重寶,尤其還是賣給那等來歷不明的存在,怕是犯了極大的忌諱,招來了不乾淨的東西纏著討要真正的代價。」

  「他遍請和尚道士,錢財花了無數,卻毫無用處。」

  「最終,余天賜在一個雨夜,狂叫著『錢還給你!都還給你!』衝出家門,一頭栽進西城河中,再也沒能起來。」

  「而那尊玉瓶,自然也再無蹤影。恆裕當鋪經此打擊,不久也關了張。」

  「余守義晚年悽慘,時常老淚縱橫,對人念叨:『貪字頭上一把刀,不該得的,得了便是禍;不該貪的,貪了……便是債啊,生生世世,糾纏不清的債……』」

  「蒼天悠悠,因果不虛,試問這世間人,誰能逃得過?可嘆……可嘆……」

  故事講完,胡不語輕輕嘆息一聲,合上摺扇。

  台下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和感慨聲。

  這故事並不複雜,但經胡不語的口娓娓道來,其中的人性貪婪、冥冥中的因果報應,以及那縈繞不散的詭異氛圍,卻讓人回味之餘,心生凜然。

  林燦慢慢品著茶,目光落在胡不語身上。

  這位「清談軒」的主人,說書技藝確實精湛。

  不僅口齒清晰,節奏把控極佳,更難得的是對故事氛圍的營造和人物心理的揣摩,已然爐火純青。

  他講述時,神情投入卻又帶著一種超然的審視,仿佛他不僅是講述者,也是這紅塵百態、因果循環的靜默觀察者。

  尤其是最後那聲嘆息和關於「債」的點題,看似隨故事而來,但結合其狐妖身份與漫長壽命,其中是否別有深意?

  是單純的說書人感慨,還是……某種隱晦的提點或自況?

  林燦心中念頭微轉,表面卻仍如尋常茶客一般,隨著眾人輕輕鼓掌。

  胡不語起身,再次向台下拱手致意,目光掃過全場,在角落裡的林燦身上似乎略微停留了那麼一瞬,卻又自然滑開,仿佛只是無意間的一瞥。

  「今日一段閒話,博君一哂。列位慢用。」他溫言道,隨即轉身,步履從容地掀簾回到了後堂。

  說書結束,茶館內的氣氛重新鬆弛下來,茶客們或繼續飲茶閒聊,或起身結帳離去。

  林燦又坐了片刻,將杯中的殘茶飲盡,綠豆糕卻一塊未動。

  他招手叫來夥計結了帳,留下略多於茶資的小費,狀似隨意地問:「胡先生這書說得真好,不知平日除了說書,可方便拜會請教?」

  夥計一邊利落地收拾茶具,一邊笑著回答,語氣客氣卻帶著分寸:

  「客官謬讚了。我們東家好靜,平日除了說書,大多在後堂讀書,或會一二舊友,等閒是不見外客的。您若喜歡聽書,常來便是,下午場和晚上場都有。」

  「麻煩你和胡先生說一聲,說我這裡有個好故事,說的是大夏承平十七年的一樁懸案,想請胡先生聽聽,能否與他合作!」

  「客官您稍等,我去問問胡先生!「

  夥計端著茶盤,躬身退入後堂門帘之內。

  林燦靜坐原處,指尖無意識地在溫潤的白瓷杯沿上輕輕摩挲,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廳堂內漸次離去的茶客,觀察著那些茶客的舉止神態,想看看來聽狐妖說書的人中是否有特殊的存在。

  看了一圈,來聽說書的都是普通人,並無特殊人物。

  後堂並非深幽,與茶廳僅一簾之隔,隱約能聽到杯盞輕碰和夥計壓低的聲音,但具體言語卻模糊不清。

  不過,僅僅過了片刻——這片刻對於心中有所期待的人來說,顯得格外分明——門帘便被掀開。

  出來的仍是那位年輕夥計,臉上帶著比先前更鄭重幾分的恭敬神色,快步走到林燦桌前,微躬身子,低聲道:

  「客官,東家請您後堂一敘。」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和探究。

  剛才他和東家匯報,東家一聽「大夏承平十七年」的時間,一下子就來了精神,讓他把人請來。

  林燦神色如常,頷首起身,隨夥計穿過那道墨綠色的棉布門帘。

  門帘之後,是一間不大的書房兼茶室,與外廳的公開散座氣氛迥異。

  光線透過糊著素白宣紙的雕花木窗,變得柔和而均勻。

  四壁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各式線裝、函套書籍,書脊上的字跡有些已模糊不清,散發出陳年紙墨特有的、略帶清苦的香氣。

  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書案臨窗而設,上面文房四寶井然,另有一盆菖蒲長得青翠可喜。

  室內除書案後的主位,另設兩張酸枝木圈椅,中間隔著一個小巧的樹根茶台。

  此刻,茶台上面已擺放好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爐上銅銚子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水將沸未沸。

  胡不語正站在茶台旁邊,態度恭敬,但目光又有些審視,顯然還完全無法確定林燦的身份。

  「胡先生,打擾了!」林燦開口。

  「怠慢貴客了,請坐!」胡不語笑了下,請林燦坐下。

  夥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帘掩好。

  室內只剩下兩人,以及銅銚中水將沸的微響與窗外隱約的市聲。

  胡不語提起銅銚,手法嫻熟地燙杯、置茶、高沖低斟,青瓷蓋碗中碧綠的茶湯散發出清雅的香氣。

  他將一盞茶輕輕推到林燦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盞,卻未急於飲用,只是借著氤氳的熱氣,抬眼看向林燦。

  「方才夥計傳話,說客人有個關於『大夏承平十七年懸案』的故事,欲與老朽參詳合作?」

  胡不語緩緩開口,語氣平靜,仿佛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承平十七年……確是有些年頭了。不知客人所言,是哪一樁懸案?老朽平日雖好收集些奇聞軼事,於官府卷宗之事,卻所知有限。」

  他的話語滴水不漏,既點明了那個關鍵年份,又將自己撇清為單純的「故事收集者」,同時也在試探林燦究竟知道多少,意欲何為。

  林燦沒有立刻去碰那盞茶,也沒有說話,他迎著胡不語的目光,手一動,就拿出了補天人的身份令牌,讓胡不語看清。

  當那枚令牌出現,胡不語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令牌上,停留了足足兩息,方才緩緩移開,重新看向林燦時,眼底那抹溫潤的文人氣質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屬於修行者的肅然。

  他放下茶盞,上身微微前傾,拱手行了一禮,姿態恭敬而自然:

  「原來是補天閣的上差蒞臨。老朽胡不語,失敬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