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第一幅肖像
第260章 第一幅肖像
在準備好那些工具之後,林燦閉上雙眼。
不是休息,而是在腦海中,將那由洞察之眼從房東婦人記憶中捕捉到的、關於那隻食人妖狐的形象碎片,重新調取、組合、顯影。
那並非照片般清晰固定的畫面,而是流動的、帶著他人主觀記憶色彩和觀察局限性的印象。
婦人的描述——「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子,臉色有點白,不大愛說話」
這只是乾癟的骨架。
洞察之眼看到了房東婦人記憶中的更多具體而鮮活的細節:
那是記憶光影中那個男人模糊的側影,低頭交租時額發的弧度,轉身時略顯單薄的肩背線條,偶爾抬眼間一掠而過的、缺乏血色的面部輪廓,以及那雙眼睛。
在婦人的記憶里,那雙眼睛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有些疏離、缺乏溫度。
但在林燦此刻的專注回溯下,他努力從那一瞥的印象中,提煉著更本質的東西——眼型、眉眼間距、瞳仁大小帶來的整體感覺。
ⓈⓉⓄ⑤⑤.ⒸⓄⓂ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他將這些碎片在意識中反覆拚合、校準,試圖剝離房東個人感受的干擾,還原出一個相對客觀的食人妖狐的容貌基底。
同時,他結合了自己的推斷:
一個需要長期隱藏身份、定期在深夜前往河邊修煉的妖狐,其化形為人時,最可能選擇怎樣的形象?
平庸,不引人注目,方便融入市井,但又帶著某種利於其偽裝的合理性。
比如蒼白臉色可以解釋為體弱或夜間工作,瘦削可以解釋為奔波勞碌……
林燦睜開眼,眸光沉靜,已進入了絕對專注的狀態。
他拿起一支硬度適中的鉛筆,筆尖懸在雪白的紙面上方數寸,略作停頓,然後穩穩落下。
線條從面部輪廓開始。
他沒有從常見的圓形或橢圓形起稿,而是直接勾勒出一個略顯狹長的臉型輪廓。
下巴收得略尖,顴骨的線條並不突出,但位置微妙,使得整張臉在清瘦中透著一絲不易親近的稜角。
眉毛。
他畫得很淡,眉頭間距稍寬,眉型平直而纖細,尾端幾乎沒有上挑或下垂。
這是一種近乎於缺乏表情的眉形,卻能很好地中和掉過於女氣的尖下巴,增添一絲冷感。
眼睛是關鍵。
林燦下筆格外謹慎。
他先定下眼位,勾勒出偏長的眼型,內眼角略尖,外眼角平緩延長。上眼瞼的線條畫得極輕,幾乎要融進紙里,下眼瞼的弧度則稍微明顯一些,形成一種微微下覆、半掩眸光的姿態。
瞳仁的位置留白,只在周圍用極細的排線營造出眼窩的輕微凹陷和陰影,讓這雙眼睛在紙上呈現出一種「正在看向斜下方或遠處」的、疏離的凝視感。
沒有畫高光,這雙眼睛在預設的光線下,應該是一種偏淺的、缺乏反光的色調,如同蒙著薄霧的深潭。
鼻子畫得挺直但不算高聳,鼻翼收窄,符合清瘦的面部特徵。
嘴唇是他著重刻畫的部分之一。
線條很薄,唇峰不明顯,嘴角自然閉合,沒有笑意也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什麼血色感,只用極輕的筆觸在唇縫和下唇底部加了少許陰影,強調其緊閉和缺乏情緒波動的狀態。
臉部線條完成後,他開始處理頭髮。
頭髮是這個時代常見的偏分短髮,但林炭畫得並不油光水滑,而是用短促細碎的線條表現出一種略顯蓬鬆、未經精心打理的感覺。
額發自然地垂落,稍稍遮住一點眉毛,增添了幾分隨意和遮掩感。
頸部和肩部的線條簡單帶過,瘦削,包裹在記憶中常見的、半舊深色長衫的立領之中。
整個繪製過程,林燦的手極穩,呼吸輕緩。
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他時不時停下來,眯起眼審視畫稿,用指尖或橡皮輕輕調整某些線條的濃淡與走向,務求每一筆都貼合他腦海中那個經過提煉與推理的複合形象。
他沒有追求藝術性的誇張或美感,而是力求準確與合理。
這是一張可能存在於瓏海市井中,一個沉默、蒼白、行蹤飄忽的小生意人的臉。
它不至於丑得引人注目,也絕不算好看或令人難忘,恰恰是那種在人潮中擦肩而過數次,也難以留下深刻印象的容貌。
但這張臉的基底之下,林燦通過線條的微妙處理。
眼型的些許非人感,過於平整缺乏血色的嘴唇,整體氣質的抽離與陰鬱——埋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
這異樣,就是林燦提煉出來的無形氣質與這幅肖像最好的總結。
面貌這種東西,在修成者的面前,可以隨時改變,但氣質這種東西,即虛無縹緲,卻又恆久如一。
最後一筆落下。
林燦放下鉛筆,後退兩步,在檯燈溫暖的光線下,仔細端詳著畫板上這張新鮮出爐的素描肖像。
畫中的「胡先生」靜靜地望著前方,眼神空洞而疏遠,蒼白的面容在黑白線條的勾勒下,顯出一種瓷器般的易碎感與冷感。
他穿著記憶中的深色長衫,背景一片空白,卻仿佛能讓人聯想到身後是那間窗外堵著高牆的、昏暗窒息的房間。
畫像完成了。
這是根據間接記憶與邏輯推斷繪製的第一幅尊榮。
它可能接近真相,也可能存在偏差,畢竟妖狐擅變。
林燦小心地將素描紙從畫板上取下,平放在書桌一角。
他洗淨手,心中默默推演:
有了這幅肖像,結合已知的習性、可能的行動範圍、以及那個被遺棄的巢穴位置……
已經可以模糊的確定一個大致的「行為畫像」。
下一次,當類似的蹤跡或報告出現時,他能更快地進行比對與甄別。
林燦又看了一眼他神池之中的神元。
今日早上離開家門時九十多點的神元,折騰到現在,各種神術用了好多次,再加上今天新增加的神元,他此刻神池之中神元只剩下60多粒了。
如果他沒有吃下那些神元果,他的神元根本無法支撐如此強度的消耗。
「先休息三天,攢夠三百點神元,先把那個替死傀儡激活再說!」林燦暗暗下定決心。
從真武境回來之後,他就一直馬不停蹄的在忙碌著,積累的神元幾乎就從沒超過一百點。
替死傀儡可是真正保命的玩意兒,不能再耽擱了。
反正獸人宗的威脅暫時解除,與之相關的那些妖人,此刻恐怕一個個戰戰兢兢,短時間內不會敢露頭。
明天晚上還要赴王夫人的宴請,孫益德打電話來估計也是說這個事情。
林燦隨後就給孫益德的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卻不是孫益德,而是一個陌生的男性口音。
「您好,這裡是孫公館,我是府上管家,請問您找哪位?」
林燦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陌生而恭敬的男聲,略一停頓,調整了一下語氣,對著話筒說道:
「您好,我是林燦,益德兄的朋友。請問益德兄可在家中?」
「原來是林先生,」
管家的聲音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熱絡,顯然對自家老爺的摯友並不陌生,也可能是孫益德直接交代過,但隨即那聲音又帶上了職業性的歉意。
「真是不巧,老爺傍晚時分出去了,尚未回府。林先生若是有事,是否需要我代為轉告?」
尚未回府……
林燦心下明了,以孫益德的脾性,這個時辰不在家,多半又是被哪幫朋友拉去了百樂宮、美樂斯之類的去處,或是約了哪位交際花在什麼私密小館喝酒聽戲了。
「倒也無甚要緊事,」林燦語氣平和,斟酌著用詞。
「煩請您轉告孫先生,明日晚間王夫人的宴請,我會準時赴約。另外,請他……若是方便,明日午後可給我這裡回個電話,慈恩路七十九號。」
他特意點出地址,是考慮到孫益德若宿醉未歸或玩得興起,管家未必能立刻找到人。
留個地址,孫益德清醒後自會聯繫。
「慈恩路七十九號,記下了。」
管家複述一遍,聲音清晰,「請林先生放心,老爺一回來,我即刻轉告。明日晚宴之事,定會提醒老爺。」
「有勞。」林燦道。
「林先生客氣。若無其他吩咐,我便先掛斷了?」
「好的,再見。」
「再見,林先生。」
聽筒里傳來輕微的「哢噠」聲,線路切斷。
林燦放下手中頗有些分量的黑色電話聽筒,將它擱回桌角的黃銅底座上。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他走回書桌旁,目光再次掠過那張剛剛完成的素描肖像。
畫中之人眼神疏淡,與他那位此刻不知在何處燈紅酒綠、笑語喧闐的好友,恰是兩個極端的世界。
……
第二天早上,林燦正坐在餐廳用白瓷調羹享用著董嫂精心準備的粳米粥。
米粥米粒早已化開,泛著溫潤的玉色,熱氣裊裊。
旁邊青瓷小碟里,醬黃瓜切得薄如蟬翼,淋著幾滴芝麻香油;
還有一碟金鉤蝦米拌香乾丁,蝦米鮮亮,香乾醇厚。
另有一籠剛出屜的蟹粉小湯包,皮子剔透,隱約能見內里晃動的湯汁,配著一小碟薑絲香醋和玫瑰腐乳。
他先舀了一匙粥,就著一片醬瓜,滋味清簡卻恰到好處。
晨光透過鏤花窗格,灑在桌面的繡花餐墊上,一切都透著一種安靜而考究的日常。
林燦吃得不急不緩,安靜的享受著這難得的閒適時光。
反正他今天的任務就是積蓄神元,他也不準備去調查,白天就在家裡學習《圃園攝命雜經》,看看書,到了晚上,就去赴宴。
不僅是今天如此,明天,後天都如此。
林燦給自己放了三天假。
有時候,在工作中,你越是能幹,越是有干不完的活。
欲妖,食人妖狐,背後絕對不簡單,搞不好會牽扯出一串東西。
在補天人的這個位置上,哪怕自己馬不停蹄的忙碌一百年,這世間的妖魔鬼怪也不會真箇就會完全銷聲匿跡。
所以,張弛有度,才是長久之道。
錢生伺候在旁邊,說著這兩日在武館和駕校的一些趣事。
「少爺,要不家裡買個收音機吧,我看那些大戶人家家裡都有收音機,有的還有留聲機,我記得您以前在元安的時候也挺喜歡聽唱片的。」
錢生突然想到這個。
「前天武館裡一個學員還和我炫耀,說他們家裡新買來一台收音機!」
拿著調羹的林燦聽到這話,微微一愣,手上的動作都一下子慢了下來。
收音機?留聲機?
他的確沒想起來買這個東西。
在林老爺子的潛意識裡,他覺得這個是已經徹底過時的老古董,沒覺得這個是家裡的家電和必需品。
一直到錢生此刻說起來,林燦才恍然,自己有些生活習慣還沒有徹底融入這個時代。
像這樣的早上,聽聽收音機其實也不錯。
偶爾聽聽唱片也算是個樂子。
自己如果不在家的話,有個收音機,董嫂等人也可以解解悶。
在這個時代,收音機,留聲機的確是一件凸顯時尚的高檔家電,電台也是重要的媒體渠道。
好像是前幾年,大夏帝國在帝京才有第一個廣播電台開始試運營。
而瓏海這邊聞風而動,追得很快,現在好像已經有好幾個輻射全國的電台了。
目前大夏帝國國內的廣播電台總的來說還不多,這還是個比較時髦的東西,但生命力卻頑強得可怕。
至少還有一百年的生命力。
林燦的思維在這一刻稍微發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