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深夜追蹤
空氣里的氣味也變得複雜起來,共用灶台的油煙氣,未經妥善處理的生活污水,還有一些丟棄在巷子角落沒有清理的垃圾,無聲的訴說著這裡的環境。
最終,獒影在一棟四層高的、磚木結構為主、外牆是斑駁水刷石面的陳舊建築前停下。
建築臨街而立,帶有幾分笨拙的折衷主義線條,但已十分破敗。
一樓是幾家早已打烊、木板門緊閉的雜貨鋪與成衣店,側面有一道窄窄的、亮著昏黃白熾燈的樓梯入口.
入口上方懸著一塊鐵皮招牌,招牌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掉漆,只有「旅」和「社」兩個字還清晰可見。
招牌旁釘著一塊刷了黑漆的小木牌,用粉筆寫著「棧房,日租三角,長客面議」,字跡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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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社門口的石階邊緣已被磨得圓滑,布滿濕滑的苔痕與可疑的污漬,旁邊歪倒著一個生鏽的搪瓷痰盂和幾片碎瓦。
樓上的窗戶多裝著鏤花的鐵欄或木格窗,外麵糊著泛黃的報紙或掛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窗簾。
此刻深夜,旅社各個房間大多一片昏暗,只有門口的地方,散發著昏黃電燈泡的光暈,寂靜中傳來隱約的、被厚重牆壁隔絕得斷續不清的男人粗啞的咳嗽。
這裡的氣味更顯渾濁,劣質菸絲與廉價髮蠟頭油的氣息若隱若現,獒影在樓梯口鼻翼深深翕動,低嗚一聲,示意氣息的終點就在樓上。
林燦站在陰影中,目光掃過這棟建築及其周邊。
沒有電線桿上的公共路燈,只有旅社門口那盞孤燈,石庫門弄堂深處偶有光影晃過,管理鬆懈,人員混雜,確實是短期隱匿、減少與人接觸的絕佳選擇。
他退入旁邊一條更暗的、堆著破舊藤箱和煤球爐的窄巷,心神沉靜。
千神儺面的紋路在黑暗中仿佛活了過來,細微的流光在赤紅底色下無聲流轉。
林燦催動面具內蘊的幻化之力,眾生相的神術再次顯現,面具的輪廓與質感悄然發生著細微卻徹底的改變。
赤紅褪去,化為常見的警用黑色的大簷帽的帽簷與帽牆。
儺面猙獰或神秘的紋路平復,轉化為一張屬於四十許歲、面容平凡略帶風霜、眉眼間透著公事公辦嚴肅感的男性面孔,膚色偏暗,嘴唇緊抿,法令紋清晰。
同時,他身上那套便於行動的深色衣物也在無形的力量包裹下,幻化成一套標準、筆挺但略顯陳舊的黑色警服。
肩章、警號、胸徽一應俱全,甚至連腰間皮帶上掛著的警棍套、和皮帶上的磨損痕跡都清晰可見。
整個過程在數息內完成,無聲無息。
巷口偶爾路過的夜風,讓這身警察制服的下擺輕微晃動。
他走出窄巷,步履變得沉穩而略帶職業性的壓迫感,皮鞋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哢噠」聲,徑直走向那旅社的門口。
獒影跟著他,倒更顯得真實了幾分,警察帶著警犬巡查實在是天經地義。
旅社的前台設在二樓拐角的一個小隔間裡。
只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領口松垮的藍布旗袍,外罩一件舊絨線開衫,趿拉著一雙磨薄了底的繡花拖鞋的中年女人正在前台後面的躺椅上睡著打盹。
她頭髮用一支舊髮夾隨意挽著,幾縷髮絲散在頸邊,正靠在藤椅里。
牆上貼著泛黃的月份牌美人畫和一張邊角捲起的「國民政府旅棧業管理規則」布告,旁邊釘著個簡陋的木質鑰匙板,掛著幾把磨得發亮的黃銅鑰匙。
聽到樓梯板發出的「吱嘎」腳步聲,女人懶洋洋地側過頭,一眼看見那身筆挺的黑色警服與大簷帽,以及帽簷下那張嚴肅的陌生面孔時,她明顯一個激靈。
她有些慌亂地站起身,手在舊旗袍下擺上擦了擦,臉上瞬間堆起那種小生意人見慣了各色人等的、混合著警惕、猜測與習慣性奉承的笑容,開口是一口糯軟的本地腔調腔:
「啊唷,警察先生?介夜了,有啥事體伐?」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林燦肩章上那幾道橫槓和胸前的銅製警徽,又迅速垂下眼,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態度顯得愈發小心翼翼,配合里透著股生怕惹麻煩的伶俐勁兒。
這些開小旅館的,最怕的就是警察上門。
遇到好一點的警察,公事公辦,還不會有什麼事,遇到一些出門撈錢的,沒事都能找出事來,不花錢打發不了。
「例行查訪,看看住宿登記。」
林燦的聲音也變了,他此刻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個角色的扮演中,語氣帶著一種老警察特有的、略顯拖遝又透著不容置疑的腔調。
他甚至都沒有亮出自己的證件,就直接用流利的瓏海本地的口音開口詢問。
「儂格搭,最近阿有住進來一個……三十到四十歲模樣,身架蠻高,蠻瘦,面色煞白,不太開口,看起來有點……陰側側的男人?大概住了幾日了。」
他描述著特徵,目光留意著女人的反應。
女人聞言,神情明顯一松,看來不是查她旅社什麼「非法營生」的麻煩。
她趕緊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用細繩穿起的毛邊帳本,紙頁泛黃卷邊,上面用毛筆和鋼筆混雜記錄著。
她沾了點唾沫翻頁,嘴裡用上海話念叨著:
「三十到四十,高瘦,白面孔,不響……哦喲,警察先生,儂講得是勿是三樓頂裡頭格間,亭子間過去那間?307?登記個名字是……吳天勇。」
她指著帳本上一行潦草的字跡。
林燦湊近看。
記錄極其簡略,只有「吳天勇」三字。
籍貫、保人、證件編號等欄全是空白,在這種管束不嚴的小棧房實屬尋常。
「對,就是伊。住了幾天了?有啥勿對勁個地方?」林燦沉聲問,目光掃過帳本。
「住了三日天,前日下半日來的。」
女人回憶著,語速加快,帶著急於表明配合的殷勤。
「付了三日天房鈿,現大洋。真箇像儂講個,人老高,瘦刮刮,面孔白得嘞,一點血色也嘸沒。進來辰光只講了兩句閒話,問了房鈿,付了銅鈿,拿了鑰匙就走。」
「這幾日天,幾乎嘸沒看到伊出門,就是吃飯辰光,有時候看到伊從樓浪下來,到隔壁弄堂口買個大餅油條或者陽春麵,馬上就回房間,門總歸關得鐵實。」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身子也向前傾了些,眼神裡帶著發現秘密的篤定:
「對了,警察先生,有樁事體蠻怪格。昨日中浪向,我明明看到有隻鴿子飛到伊房間窗口!伊當時特地要了靠馬路有扇小窗的房間,窗戶外頭有個蠻淺的水泥陽台。」
「那隻鴿子就在陽台浪撲騰,我看得清清爽爽。心裡還想,弄堂里哪裡來格種信鴿?過脫一歇再去看,鴿子就嘸沒了,也勿曉得是飛脫了,還是被伊弄進房間了。」
鴿子?信鴿?
林燦心中一動。
這確是避開電話局監聽、甚至比電報更隱秘的聯絡方式。
在瓏海這樣的城市中,食人妖狐用這種方式和獸人宗聯繫,的確是最安全的選擇。
「房間現在有人嗎?」
「應該……嘸沒吧?夜裡向沒聽到伊出去,不過剛剛……好像也嘸沒聲響。燈好像也嘸沒亮。」
女人不太確定地朝樓上方向瞥了一眼。
「鑰匙拔我,我上去看看。儂立在此地,勿要驚動別的客人。」林燦伸出手,語氣不容商量。
「哎,好格,好格。」
女人連忙從鑰匙板上取下307那把黃銅老鑰匙,雙手恭敬地遞過來。
林燦接過鑰匙,轉身踏上通向三樓的木質樓梯。
皮鞋踩在老舊鬆動的木板上,發出清晰而空洞的「咯吱」聲,在沉寂的旅社裡層層迴蕩,每一步都像叩問著隱藏於平凡表象下的秘密。
三樓走廊比樓下更為昏暗,只有盡頭一扇積滿灰塵的氣窗透進些許隔壁霓虹招牌折射過來的、微弱的、彩色的光。
307就在走廊最深處,門扉緊閉,隱在陰影里。
鑰匙插入老式黃銅門鎖,輕輕轉動,內部機簧發出「哢噠」一聲沉悶的輕響。
一股更加濃重的、混雜著舊木頭霉味、廉價菸草與某種冰冷腥氣的空氣撲面而來。
房間狹小,一眼便可望盡——一張鐵架漆面剝落的單人床,上面鋪著洗得發硬的藍白條紋床單;
一張掉漆的五斗櫥,櫥面上放著一個搪瓷洗臉盆,盆里清水已泛著微濁;
靠牆擺著把藤條已經發黑的椅子;天花板上垂下一個光禿禿的燈泡,還有殘留的蛛網掛著。
牆角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破舊雜物。
窗戶緊閉,暗紅色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實,將外頭那點微弱的光也擋了大半。
地上、桌面、床鋪,肉眼所見,並無任何行李或私人物品,
乾淨得仿佛無人居住過。
空氣里那股殘留的、屬於獸人宗高手特有的陰冷、暴戾又略帶腥臊的氣息,卻比樓下任何地方都要清晰濃郁,刺激著林燦的感知,也令獒影頸後的毛微微豎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
那個獸人宗高手非常謹慎,他雖然住在這裡,但除了身體本身的氣味之外,並沒有在這裡留下太多的痕跡。
林燦的視線掃過房間每一寸,最後落在緊閉的窗戶和窗簾上,目光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