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迷霧重重
林燦走過去,小心地拉開窗簾,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木窗。
窗外是那個狹窄的、僅能容一人站立的水泥小陽台,欄杆鏽蝕嚴重。
夜風帶著河岸方向的濕氣吹入,稍稍驅散了室內的沉悶。
就在窗台與陽台接縫的角落裡,借著遠處變幻的霓虹微光,林燦看到幾片灰白色的、細小的絨羽,粘附在灰塵之中。
他俯身,用手指輕輕拈起一片。
無論是獸人宗還是那個食人妖狐,擁有馴化鴿子的能力,一點也不奇怪。
在瓏海這樣的城市,在天空之中,用鴿子傳遞信息,的確難以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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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離開得從容而徹底,顯然早有準備,且反偵察意識極強。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有價值的發現。
「走。」林燦低語一聲。
獒影會意,最後深深嗅了嗅房間中殘留的氣息,轉身跟隨林燦悄然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樓下,那女人還在原處忐忑等待著。
林燦並未多言,只將鑰匙交還,簡短囑咐了一句「勿要聲張」,便帶著獒影迅速離開了旅社,身影重新沒入弄堂的黑暗之中。
來到街上清冷處,林燦蹲下身,撫了撫獒影的頭。
「還能追嗎?找找他從哪裡來。」
獒影鼻翼劇烈翕動,仔細分辨著空氣中那縷雖然被刻意干擾、但依舊被它牢牢鎖定的陰冷氣息。
片刻後,它低嗚一聲,朝著與旅社相反的方向,小步快跑起來。
林燦緊隨其後。
穿過兩條瀰漫著夜霧與煤煙味的寂靜街道,繞過堆滿廢棄木箱和空油桶的角落,前方的空氣變得濕潤,隱約傳來了河道特有的、混合了淤泥、污水與貨物雜陳的氣味。
獒影在一處小型貨運碼頭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碼頭邊停靠著幾艘黑黝黝的舊駁船,桅杆上的燈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木板鋪就的棧橋濕漉漉的,散發著魚腥和鐵鏽味。
幾間低矮的磚瓦倉庫緊閉著大門,門上貼著早已殘破的封條或貨運公司的標記。
獒影在原地焦躁地轉了兩圈,鼻尖不斷觸地,又抬起望向霧氣瀰漫的河面,最終發出幾聲帶著困惑與不甘的低吠。
那氣息到了這裡,就基本上徹底消散了——流動的河水,流動的風、來往的船隻留不下任何的氣息。
再加上碼頭上各類貨物的複雜氣味、以及每日裡南來北往無數苦力、船員、商販留下的渾濁人氣所徹底覆蓋、打斷。
線索,在這個霧氣沉沉的、吞吐著無數秘密與人口的河岸碼頭,再次中斷了。
就像上次林燦追索食人妖狐一樣,線索都是消失在河邊和碼頭。
如果說只有一次那可能是巧合,兩次都這樣,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對方早有準備,知道通過河流與河道的運輸網絡,是隔絕通過氣味追索的最佳途徑。
林燦站在碼頭邊,望著黑暗中緩緩流淌的河水,目光如這冬夜的河水般幽深冰冷。
思緒在寂靜中飛快梳理。
這個獸人宗高手之前應該就隱匿在瓏海周邊,伺機而動。
三天前——正是《瓏海新報》頭版刊登「妖人巢穴的覆滅」消息的次日。
輿論初起,風聲乍緊。
尋常的隱匿者此刻理應更深地龜縮,而對方卻逆勢而動,不僅潛入,更旋即執行了虐殺胡安道這樣高風險的高調行動。
膽大妄為的背後,是敏銳到極致的危機感與高效冷酷的執行力。
這不是尋常的滅口,更像是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對補天閣行動的冷酷的回應。
這絕非獸人宗那些崇尚蠻力的角色能獨立策劃。
只有那隻食人妖狐——那個在太卜夢境中,於舊書堆里冰冷解剖人世規則的存在——才有這樣的心智與魄力。
指使獸人宗高手以那種殘忍、儀式化方式處決胡安道,絕非簡單的滅口。
那是經過精確計算的雙重宣告:對知情者,是毫無轉圜的終極封口;
對追查者,則是一種混雜著挑釁與威懾的沉默姿態。
或許,從妖狐初次主動接觸胡安道時,這顆棋子的最終用途,便已在其冰冷的推演中落定。
他不僅是情報源,更是一枚預先埋設的棋子,其死亡本身,就是妖狐用來證明自己掌控力與冷酷效率的作品。
之前補天閣的情報說的是那隻食人妖狐與獸人宗有簡單的合作,現在看來,雙方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簡單。
那隻食人妖狐,居然可以指揮獸人宗的高手直接動手,這本身就不同尋常。
這預示著雙方有著更深層次的,超出補天閣預料之外的某種利益捆綁,而且是食人狐妖居於主動地位。
林燦腦海中浮現出太卜祈夢術中見到的景象——那間堆滿書籍、宛如文明墳場的壓抑房間。
妖狐坐在那裡,以非人的專注研讀著人類社會運行的肌理:人口流動、階層劃分、市井生態、作息規律、規避策略……他在學習如何更完美地隱藏,如何更高效地利用人性的縫隙與規則的盲區。
「硫磺味……混合著舊書與灰塵的潮氣……高處狹窄的氣窗……隱約的市井喧響……」
這些碎片化的感知,此刻在碼頭潮濕的空氣中被重新激活、拚接。
而妖狐本人的藏身之處……
林燦的目光緩緩抬起,越過碼頭上低矮的倉庫屋頂,投向河流對岸及更遠處那片在夜色中朦朧起伏的城區輪廓。
那一片,正是瓏海市井最密集、歷史最久遠的下只角地帶,遍布著老式里弄、混雜的商鋪、廉價的客棧澡堂,以及無數曲折隱晦的生存空間。
硫磺味——夢境中的景象揭示,那個食人妖狐的居住環境中,附近很可能來自那些老式澡堂或早期鋪設的、殘留著礦物沉積的管道和鍋爐系統。
房間內的那成堆的舊書,只能來源於瓏海的舊書市場,這說明他是瓏海舊書市場的常客。
高處氣窗與市井聲——說明藏身點並非底層,而是在某棟老建築的較高處,既能窺視街景,又能讓日常聲響成為天然掩護,他可能還養著鴿子。
一個習慣像幽靈般觀察、分析、並利用人類城市肌理的獵手,他最可能選擇的巢穴,絕非荒郊野外,而恰恰是這人間煙火最濃、信息流最複雜、也最容易被忽視的——市井深處。
碼頭線索雖斷,但搜索的範圍,已在林燦心中陡然收緊。
他不再看那河水,轉身,帶著獒影無聲地沒入岸上的夜色。
接下來,他要在這片瀰漫著硫磺水汽、舊書塵埃與無數人生息的街巷迷宮中,找出那尊隱藏在「人間煙火」幕布後的、一直在瓏海製造血案的食人妖狐的真身。
深沉的夜色之中,林燦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他。
即是為了補天閣。
更是為了!
胡安道!
折騰了一晚,此刻,這碼頭區已經有了一座城市早上甦醒的跡象。
這個城市裡起得最早的一群人,已經逐漸在碼頭區出現了。
最早一班渡輪的汽笛嘶啞響起,趕早市的菜農挑著擔子、推著吱呀作響的板車,在青石板路上匯成一股泥濘而充滿生機的溪流。
喧嚷的人聲、魚腥味、蔬菜的泥土氣與煤煙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最底層的生命力。
林燦沒有在再在這裡逗留,而是順著來時的路,返回到了德青老街附近,自己停車的地方。
上了車,林燦開著那輛公爵豪車,沒有返回慈恩路79號,而是一路開著車,朝著這座城市的另外一個方向駛去。
當轎車駛入春深區梧桐路時,天色已呈現出一種朦朧的蟹殼青。
獒影完成了它長達六小時的使命,身形在車廂內逐漸淡化,如同墨滴溶於清水,悄然消散。
「清談軒」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已經開了半扇。
這麼早,自然尚無茶客,但裡頭已然活了。
隱約聽得見後院傳來清脆而有節奏的「梆、梆」聲,是夥計在劈柴;
前廳則有掃帚划過磚地的沙沙聲,夾雜著火星在爐灶里劈啪輕爆的動靜——頭爐的水正在燒著,那是最鮮活的「天水」味,混著舊木椅、隔夜茶渣與淡淡線香的氣息,從門內幽幽地飄散出來。
林燦將車停在路邊梧桐樹下,徑直走了進去。
茶館的門開著,只是沒想到會有人這麼早就來。
繞過繪著山水人物的楠木屏風,便見通往後院的門帘斜挑著。
院內,胡不語正背對著他,站在一株老梅樹下。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身形清瘦。
左手擎著一隻精緻的白銅鳥籠,籠中一隻毛色光潤的藍靛頦兒正上下跳動著。
胡不語的右手食指伸在籠邊,極慢、極穩地左右移動,那鳥兒的小腦袋便跟著他的手指靈巧地轉動,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的,偶爾發出兩聲短促而清脆的啼鳴,在清晨濕潤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悅耳。
胡不語看得專注,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一籠、一鳥、一指間的趣致。
胡不語自然聽到了腳步聲,但那腳步聲與夥計的不同,隱約有點熟悉,他一轉頭,就看到了林燦。
林燦的面色很嚴肅。
胡不語的手指頓在半空。
籠中的鳥兒也停止了鳴叫,歪頭看著主人。
只見胡不語肩背微微一凝,那抹閒適的笑意頃刻間收斂得無影無蹤。
胡不語明白,若不是有天大的要事,這位補天閣的專員絕不可能在晨露未晞時便登門。
「林先生?」
胡不語的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卻立刻恢復了平穩,「這般早光臨,實在是……未曾遠迎,快請裡面坐。」
「不了,我和你說幾句話就走!」
林燦大步走到胡不語面前,目光沉重,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語道:
「昨日深夜,雲錦軒胡安道遇害了。胡掌柜生前曾與那食人妖狐見過一面。就在昨夜,妖狐遣獸人宗高手,在雲錦軒對胡安道下了毒手。」
話音如冰錐墜地。
「噹啷——!」
胡不語手中那枚一直下意識摩挲著的溫潤玉核桃,竟脫手砸在青石地上,發出清脆驚心的碎裂聲。
他整個人仿佛瞬間被抽空了血色,臉上那常年掛著的、屬於茶館掌柜的圓融氣度蕩然無存。
胡不語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細長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驟然收縮、炸裂,迸發出一種極其銳利而痛苦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