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等候者
八點整,萬商會館內神光石輝映、賭局驚心動魄之時,瓏海大世界的霓虹,剛剛開始它的狂歡。
寧曼卿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冬夜的寒氣,遠比料想的料峭。
她特意選了那身鴿灰色的長禮裙,銀線在領口與袖口繡出細密的藤蔓紋樣,在流轉的霓虹下,時而暗沉如雲,時而流淌出一抹清冷的月華。
裸露的肩頸肌膚在夜風裡微微泛涼,於是,一條銀狐皮毛的圍領便成了恰到好處的點綴。
那圍領並非厚重臃腫的款式,而是精選了色澤最為均勻、毛尖泛著淡淡銀光的頂級狐皮,以精巧的工藝製成蓬鬆柔軟的一圈,鬆鬆地環在頸間,尾端自然垂落胸前。
蓬鬆豐盈的絨毛襯得她下頜線條愈發精巧,也柔和了禮服過於清冷的線條,透出一種毫不費力的奢華與暖意。
這既是禦寒之物,亦是身份的無聲宣示。
宣示著她的身份,以及她對這場約會的看重。
這是她寧曼卿的戰場,哪怕只是一個等待的序幕,她也必須披甲執銳,光華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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鬈髮精心打理過,垂落在銀狐蓬鬆的絨毛之上,一枚小小的鑽石發卡別在耳後,與圍領上偶爾閃爍的銀芒悄然呼應,共同折射著門口輝煌又迷離的燈光。
她知道自己今夜很美,美得極具攻擊性,也美得脆弱易碎——這兩種特質在她身上矛盾地交織著,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這是她第一次等候一個男人,而且是在這樣的場合之下,把自己的心意毫無顧忌地展示出來。
但,熱鬧是別人的。
售票窗口排著長隊,笑語喧譁;
檢票口人流如織,挽著手的男女,興奮地議論著即將上演的精彩表演,瓏海的一些報紙媒體,早就把這裡的魔術和表演吹得天花亂墜。
三輪黃包車叮鈴鈴地來去,卸下一批又一批尋求刺激與歡娛的客人。
空氣里混雜著香水、香菸、還有路邊攤飄來的糖炒栗子甜膩的香氣,這一切共同釀造出大世界獨有的、令人微醺的浮華氛圍。
而這所有的喧囂與光亮,卻仿佛在她身邊自動隔開了一層透明的屏障。
選擇大世界門口,對寧曼卿來說,本就是一場計算。
這裡夠公開,夠顯眼,是流言蜚語最佳的發酵池。
她需要被看見,需要那些驚訝的目光和後續的竊竊私語。
如同在報社院子裡那次「執手告白」一樣,她要利用輿論和環境,織成一張柔軟卻難以掙脫的情網,將林燦與她牢牢地綁定在公眾的視線焦點之下,讓所有的後來者都成為不光彩的第三者。
她甚至預演過熟人間偶遇的橋段,該如何應對,如何微笑,如何將這份等待渲染成一段浪漫傳奇的開端,她都反覆斟酌過。
這是她寧曼卿追求愛情的方式,坦蕩、熱烈,卻也步步為營。
然而,所有精巧的算計,在時間無情的流逝面前,都開始顯露出脆弱又難堪的一面。
她站在約定的門口一側,身影被華麗的門燈拉得細長,顯得有些伶仃。
起初,她的站姿是優雅而期待的,背脊挺直,下頜微揚,目光在每一個走向入口的男性身影上短暫停留,辨認,然後掠過。
來這裡看戲的那些人,不少人的目光也會悄然掠過這個讓人看到第一眼就會感覺驚艷的女子。
一些人甚至在心底羨慕那個能被這樣的女子在這裡等候的人。
但,寧曼卿的目光從人群中掠過了千百回,她等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她手中那張多餘的、已被捏得微溫的戲票,邊緣挺括,硌著指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霓虹燈牌上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期待像被細針戳破的氣球,一點點漏著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瀰漫的不確定。
她開始下意識地調整站姿,輕輕換一換支撐的腳,目光不再那麼篤定地掃描人群,而是更多地下垂,落在自己擦得光可鑑人的鞋尖上,或是茫然地投向遠處車燈划過的流光。
「曼卿?哎呀,真是寧小姐!」
一個略帶驚訝的女聲打破了她身邊的寂靜屏障。
寧曼卿抬眼,看見兩位相熟的太太,衣著時髦貴氣,正挽著手,好奇地打量她。
「李太太,王太太。」她揚起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點頭致意,聲音依舊清脆,聽不出半分異樣。
「你一個人?」李太太快人快語,目光在她周身和她旁邊空蕩蕩的位置掃了一圈,「在這兒等人?還是……」
「嗯,等個朋友。」寧曼卿的回答輕描淡寫,指尖卻微微收攏,握緊了手袋。
「哦——」王太太拉長了語調,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濃的興味。
寧曼卿,瓏海出了名的名媛,追求者眾卻眼高於頂,此刻竟獨自一人盛裝在此等候……
這可是個值得細品的場面。
「那我們先入場了,演出快開始了。祝你……等得順利。」
兩位太太帶著探究的笑容走開,隱約還能傳來壓低的議論。
寧曼卿臉上完美的笑容在她們轉身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維持住,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發酸。
看吧,寧曼卿,你也有今天。
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
平日裡都是旁人仰望她,議論她的特立獨行,欣賞或非議她的光芒。
此刻,這光芒卻成了聚光燈,將她的處境照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這是她需要的,但同時,心中又不免生出莫名的委屈與心酸。
又有兩個面熟的公子哥兒路過,誇張地跟她打招呼:「寧小姐!真巧!怎麼一個人?要不要一起進去?我們包廂還有位置!」
她客氣而堅決地婉拒了,理由還是那句「在等朋友」。
對方訕訕離去,眼神里的詫異和某種微妙的同情,像細針一樣刺了她一下。
孤獨,原來在人聲鼎沸中最是鋒利。
期待漸漸熬成了焦灼。
她開始看腕錶,這個動作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重複了無數次。
指針無情地走向八點十分,八點十五……她好像聽到,裡面的開場鈴應該已經響過了吧?
裡面的驚叫與掌聲隱隱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他是不是記錯了時間?
不,信上寫得明明白白。他是不是沒收到信?
不可能,那是她親自托人謹慎送去的。
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這個念頭讓她心緊了一下,但隨即又苦笑。林燦……那樣一個人,如果他要來,怎麼會輕易被什麼事耽擱。
那麼,只剩下一個解釋:他收到了,看到了,然後,選擇了不來。
甚至,懶得給她一個回音。
這個認知,比單純的等待更令人難堪。
她想起了自己信里那些熱烈到近乎赤裸的句子——
「我這點心思,或許也是纏住我自己的繩索吧?」
「我不求逃脫,只盼……能邀你同去。」
「或是,你想讓我穿著的任何衣裙……」
「若你不來,我便一直等下去……」
每一個字,此刻都化作了迴旋的飛鏢,扎向她自己的心。
她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與盔甲,捧出的是一顆滾燙的、毫無保留的心。
而對方,連一個冰冷的拒絕都吝於給予,只用這片喧囂門口的缺席,作為最徹底的回應。
委屈嗎?有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難堪嗎?當然,那些認識她的人的目光,此刻回想起來都帶著芒刺。
後悔嗎?問自己這個問題時,她挺直了背脊。
不,寧曼卿做得出,就擔得起。
只是這份擔得起裡面,此刻浸滿了苦澀的自嘲。
熱鬧是持續的背景音,魔術師想必正在台上挑戰極限的束縛,觀眾們為每一次化險為夷而驚呼。
而她,站在這裡,像一出無人觀賞的默劇主角,自己為自己編織了最華麗的戲服,卻等不到對戲的人。
鴿灰色的裙子在夜風裡微微拂動,竟有些涼了。
她忽然想起信里自己寫的那句——「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像我寧曼卿的『冒險』了。」
是啊,今天對她來說也是一場豪賭。
賭他會來,賭他至少會被這份大膽的真誠觸動分毫。
可惜,賭桌對面空無一人。
一抹極淡、近乎虛無的笑意爬上她的嘴角,那是洞悉了某種殘酷現實後的自省。
今晚的這一切,成了她的獨角戲。
她依舊美麗,在霓虹下像一尊易碎的瓷器,但眼底某種火熱的、一往無前的東西,正在慢慢沉澱,復上一層薄薄的、清冷的水霧。
等待還在繼續,但意義已經不同。
從期盼約會,變成了一種對自己的承諾的踐行——「若你不來,我便一直等下去,直到……夜色吞沒最後一個觀眾。」
至少,在這一點上,她要像寧曼卿,說到做到。
像一個配得上他的女人。
不知不覺,天空中又飄起了冰冷的雨絲。
吹來的夜風中,已經帶著一點水汽,有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瓏海大世界門口的喧鬧被雨水和黑夜驅散,逐漸變得冷寂。
寧曼卿依然等著,執拗又驕傲的站在大世界門口的光下,像一座孤獨大海之中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