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情之一字


  坐在地上的何榮雙眼失神,嘴裡無意識地喃喃:「不可能……皇家……同花順,怎麼可能……」

  他的世界,隨著那副四條k的破碎,一同坍塌了。

  兩次他拿了好牌,都在林燦的手上折了。

  第一次是被嚇退了,而第二次,則完全就是一個坑。

  趙鼎臣的臉色漆黑如墨,但他卻不能怪何榮。

  因為最後這一把,無論是誰拿到何榮的牌,都不可能退縮。

  其他幾人臉上的神色各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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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各懷心思的目光,在林燦和王夫人身上不停的轉動著。

  而荷官,在經歷了仿佛一個世紀般的震撼失神後,用微微發顫卻極力保持平穩的聲音,宣判了最終的結局,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清晰迴蕩:

  「皇家同花順,最大。林燦先生,通吃主池及所有邊池。」

  籌碼的推移聲響起,海量的、象徵著財富與勝負的籌碼,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浩浩蕩蕩地全部推向林燦面前,堆積成一座令人仰望的山峰。

  桌面上的籌碼,至此,林燦一人獨占了幾乎五分之四。

  林燦依舊平靜。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座籌碼山,只是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最後,平靜的落在了王夫人的臉上,微微頷首。

  似乎是對完成這次重託和任務的一個交代。

  林燦沒有任何情緒。

  卻比君臨天下,更加無敵。

  「按照這場賭局的規則,代表趙鼎臣先生和沈秉仁先生的兩位選手輸光籌碼出局,此刻桌面上還有三人,可以決定是否再繼續牌局!」荷官平靜的開口問道。

  林燦已經站起,他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他平靜的開口,「我退出!」

  南洋龍氏和岳振山互相看了一眼,賭局到了這裡,格局已經徹底分明,兩人都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心思,徹底失去了一搏的信心,各自宣布退出。

  這場世紀神局就此落下帷幕。

  到了這個時候,禹文石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他轉過頭,看了身邊的陸明翰和嚴若海一眼,說了兩個字,「精彩!」

  ……

  十多分鐘後,萬商盟會館外,夜色已深。

  剛才賭桌上的金戈鐵馬早已沉澱下去,只餘下門廊下幾盞昏黃卻精緻的氣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交織在光潔如鏡的石階上。

  夜雨紛紛,夜風微涼,帶著幾分黃浦江畔特有的濕潤氣息,吹動了王夫人裙袍的下擺,也拂亂了她耳畔幾縷精心梳理的髮絲和心緒。

  她卻沒有在意,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廊下,面對著林燦。

  此刻,只有他們二人,以及這片靜謐得能聽見彼此呼吸的夜色。

  「林先生,」王夫人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柔了些許,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今日……多謝了。」

  她沒有說謝什麼,但彼此心知肚明。

  謝他力挽狂瀾,謝他開拓基業,更謝他在那最後時刻,將目光越過如山籌碼,平靜地望向她,完成那無聲的交代。

  林燦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只是夜色的遮掩下,他眉宇間的帥氣似乎柔和了幾分。他微微搖頭:「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王夫人卻輕輕搖了搖頭,美眸在燈下流轉著複雜難言的光彩。

  她看著他,眼前的男人依舊是初見時那般看似平凡的模樣,可今夜之後,誰還能將他視為平凡?

  她見過太多人,有野心勃勃的,有才華橫溢的,有狡詐如狐的,卻從未見過如此矛盾又如此統一的個體——擁有雷霆手段,卻偏偏靜水深流;掀起驚濤駭浪,自身卻巋然不動。

  這種絕對的力量感與掌控力,對她這樣身處漩渦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女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情愫早已暗生,情根早已深種,或許始於初見他時他與眾不同的沉穩,或許滋長於他一次次看似隨意卻精準破解危局的手段與那份始終顧全著她尊嚴與安危的貼體與周全。

  這情之一字,誰能說得清呢。

  而今晚,在這份情終於破土而出,變得清晰而灼熱。

  再也難以掩飾。

  「不僅僅是約定。」

  王夫人向前微微踏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些,她身上淡淡的、冷冽又馥郁的香水味在夜風中飄散,

  「林先生,你為我……為我們商行保住的,遠非那些籌碼可以衡量。那是立足的根基,是未來的可能,是……」她頓了頓,眼底似有晶瑩微閃,卻又迅速被她壓下,「是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的尊嚴。」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林燦聽懂了。

  在這場男人主導的叢林裡,她一介女流支撐偌大家業,面臨多少覬覦與打壓。

  今日林燦的勝利,不僅僅贏了錢,更是在禹殿主、在南洋龍氏、在岳振山、在所有虎視眈眈的勢力面前,為她,也為她背後的商行,贏回了一口氣,贏了一份不容輕視的重量。

  「夫人過譽。」

  林燦的聲音依然平穩,但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世事如牌局,總有起伏。夫人掌舵,只要方向未偏,哪怕有時速度慢一點,或者找一個港灣停泊暫避風浪,只要夫人還在掌舵,就已經贏了許多人了。」

  這或許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安慰的話了。

  王夫人心尖微微一顫。

  他看出來了,看出她堅強外殼下的疲憊與壓力。

  這句簡單的話,比任何恭維或誓言都更能觸動她。

  她忽然有種衝動,想再多說些什麼,想更靠近一些,想……但她終究是王夫人……

  她壓下翻騰的心緒,優雅地攏了攏披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比任何刻意的笑容都要動人,她的臉,甚至悄然升起了一絲紅暈,心中滾跳如雷:

  「林先生接下來有何打算?若暫無要務,不妨……與我乘遊輪去一趟南星洲,見識一下異洲風物,南星洲的很多動物,像袋鼠就很有趣,也好讓我略盡地主之誼,好好答謝。」

  這話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期盼和挽留。

  邀約林燦和她一起乘坐遊輪去考察遊玩,這是她能鼓起勇氣說得出口的最大膽最主動最炙熱的宣言。

  還能要她怎樣呢。

  把心掏出來嗎?

  林燦看到了王夫人眼神中的那一絲炙熱羞澀的期盼。

  林燦抬眼,望向遠處朦朧的江景和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沉默了片刻。

  「多謝夫人美意,我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無暇分身,恐怕無法陪夫人一起去見識南星洲的風物了!」

  食人妖狐還未抓到,他不可能丟下手上的案子,陪著美人去滿世界的爛漫。

  王夫人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旋即又被理解取代。

  她點了點頭:「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擾了,答應先生的佣金會轉到先生的帳上,林先生日後若有用得著我和商行的地方,儘管開口。今日之情,慕華……銘記於心。」

  她罕見地說出了自己的閨名,雖然只是一帶而過,卻已顯露出不同尋常的親昵與鄭重。

  「夫人保重。」林燦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王夫人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這個夜色中平靜屹立的身影刻入腦海。

  然後,她轉身,等待在不遠處的司機撐開傘走了過來,將她迎入車內。

  車窗緩緩搖上,隔絕了內外的視線。車子平穩啟動,駛入濃郁的夜色。

  林燦看著王夫人離開,然後大步走向他的車,他看了一眼時間,發動汽車,汽車迅速駛向黑暗中。

  ……

  大世界內的狂歡,如同被雨水澆熄的篝火,只餘下零星幾點閃爍的餘燼和逐漸瀰漫開的、濕漉漉的寂靜。

  最後幾個勾肩搭背、意猶未盡的觀眾,帶著微醺的談笑鑽進黃包車或汽車。

  很快,門口便只剩下霓虹燈牌兀自孤獨的閃爍,映照著空蕩的街道和越發細密的雨簾。

  寧曼卿感覺自己幾乎要和腳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融為一體。

  穿著漂亮高跟皮鞋的小腿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和麻木,那是長時間維持一種姿態、又在寒氣中僵立的代價。

  銀狐圍領的絨毛尖端掛著細小的水珠,鴿灰禮服的裙擺也洇濕了一圈深色。

  先前支撐她的那股倔強的氣力,正隨著體溫一起,一絲絲被這無情的夜雨抽走。

  她不再看表,只是近乎麻木地凝視著雨絲在燈光下拉出的斜線,等待著一個早已不抱希望、卻又不得不完成的儀式終點——她對自己的承諾。

  那些熟識之人離開時的招呼和眼底深處的驚詫,似乎已經在醞釀著瓏海社交圈內關於她寧曼卿最大的八卦和笑料。

  不過,她不在乎,這是她選的路,哪怕跪著,她也要走完。

  因為她,是寧曼卿。

  她就是要爭,就是要搶。

  像她這樣的女人,為了人生的目標和想要得到的男人遍體鱗傷,那是理所當然。

  在她看來,不敢,那才是真正的失敗!

  就在這時,一片與雨水、霓虹截然不同的、穩定而略顯急促的輪胎碾壓過濕滑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黑色的公爵轎車,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又像從黑夜中疾馳而來的穿著盔甲的騎士,劈開雨幕,穩穩停在了大世界門口正前方,車燈的光柱刺破了雨夜的迷濛。

  車門打開。

  一道挺拔的身影跨出,雨水幾乎立刻撲面而來,但他恍若未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質地精良、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長大衣,衣料在迷離的燈光下泛著低調而溫潤的光澤,並非日常隨意穿著之物。

  大衣並未扣緊,隨著他下車的動作向兩側敞開——

  裡面,是一身無可挑剔的正式禮服。

  挺括的黑色槍駁領西裝,領口緞面在濕漉漉的空氣中依然折射出幽暗的奢華光澤,與內里雪白無痕的襯衫形成鮮明對比。

  襯衫領口系著標準的溫莎結,一絲不苟。

  西裝馬甲妥帖地束出勁瘦的腰線。

  這一身行頭,每一寸都在無聲宣告著他剛剛離開的,是一個如何衣香鬢影、規矩森嚴的重要場合。

  雨水迅速打濕了大衣挺括的肩部,在他烏黑的發梢凝聚成細小的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滑落。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濕漉與略顯匆忙的痕跡,非但無損於他與生俱來的那份沉穩氣度,反而更凸顯出一種不顧一切的、壓倒性的存在感。

  是林燦。

  寧曼卿的瞳孔,在那一瞬間,似乎忘記了收縮。

  她看著他從雨幕中走來,步伐沉穩,目標明確,徑直走向她這片孤零零的光暈之下。

  所有預設的反應,所有準備好的、或驕傲或委屈的言辭,所有精心排練過的表情,在這一刻全線潰散。

  她應該笑的,畢竟她等到了,不是嗎?

  她甚至想揚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帶著點嗔怪又包容的笑。

  可是,嘴角剛剛牽動,一股滾燙的、完全不受控制的酸楚,卻猛地衝破了所有防線,直抵眼眶。

  眼淚,比她任何一次排練都更洶湧、更真實,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中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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