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梳頭人偶
林燦對身後城隍園裡因自己而起的波瀾暗涌一無所知。
結束一日奔忙,回到慈恩路小樓時,天早已黑透。
冬夜的寒氣被董嫂一碗熱騰騰的家常飯菜驅散,暖意從胃裡升騰起來。
飯後,林燦取出今日購得的那幅畫,交予洪管家,吩咐他明日尋一家城裡信譽久著的老牌裱畫店,請老師傅出手,將這軸董其昌的畫作好生「修復裝褫」一番,日後便懸於一樓書房。
夜色漸深,書房裡只亮著一盞綠罩檯燈。
林燦靠在椅中,就著昏黃燈光隨意翻著書頁,白日城隍園裡的人事卻總在心頭縈繞。
臨睡前,那縷思緒變得清晰起來。
自掌握「太卜祈夢神術」以來,或因任務纏身,或因神元始終拮据,竟從未以此術窺探過那樁迷霧重重的「欲妖案」根底。
今日神元沛然,心緒也靜,正是時機。
睡前,林燦躺在床上。
「太虛入寐,心鏡澄明。」
「一念為引,萬緣交呈。」
「神遊太卜,夢謁天聽。」
他於心中默誦口訣,摒棄雜念,唯將「欲妖案件背後黑手」此一念,凝如針尖,投入意識的深潭。
術法悄然運轉,靈台漸空,身軀感知褪去,墜入一片比尋常睡眠更為幽玄、更為被動的深沉夢境之中。
夢境並無清晰邊界,亦無色彩,仿佛一幅年代久遠、褪了色的水墨影畫,浸潤在昏蒙蒙的灰白霧氣里。
沒有聲音,萬籟俱寂,卻有一種粘稠的、令人心神繃緊的寂靜。
景象逐漸聚焦。
那是一間陳設略顯古舊、光線晦暗的閨房。
雕花的窗欞外似乎天光黯淡,像是黃昏,又像是黎明前的朦朧。
房中器物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唯有一張式樣老派的梳妝檯異常清晰。
台面是深色的木頭,邊緣已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弧度,一面橢圓銅鏡立於其上,鏡面卻仿佛蒙著一層永不消散的氤氳水汽,映不出任何影像。
銅鏡前,坐著一名女子。
她背對夢境視角,身形窈窕,穿著一件素色長裙,頭髮烏黑濃密,披散至肩背。
鏡中映出了她的容顏,那張面容,極其詭異,那是一張用木頭雕琢出來的人偶的臉,腮紅眉線畫得格外精緻,但看起來卻讓人毛骨悚然。
女子靜靜坐著,姿態中有一種異樣的僵硬,不似活人的鬆弛,倒像是被精心擺放的人偶。
然後,一隻手進入了畫面。
這隻手進入畫面的時候,那個人偶般的女子都模糊了。
那夢境之中,一時之間,這隻手占據了一切。
那隻手從女子身後的陰影里伸出,骨骼勻稱,手指修長,膚色在晦暗光線下顯得蒼白。
它握著一把寬齒的木梳,梳齒浸潤著某種幽暗的光澤。
手的主人同樣隱沒在視角之外,唯有這隻執梳的手,穩定、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節奏,一下,又一下,為端坐的女子梳理著那頭如瀑青絲。
梳頭。
僅僅是梳頭。
動作輕柔得詭異,充滿一種非人間的耐心。
木梳划過髮絲,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卻仿佛帶著某種汲取或撫慰的意味。
不知過了多久,那隻手停了下來。緊接著,另一隻同樣蒼白修長的手也悄然出現。
雙手協作,無比熟稔。它們以指為梳,以梳為引,將女子滿頭的青絲分股、撚攏、盤繞。
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嫻熟。
沒有發繩,不見簪釵,那雙手僅憑揉、撚、疊、壓的指上功夫,便將一頭散發漸漸收束,盤成了一個樣式傳統而美觀的髮髻。
髮髻紋路清晰,形狀飽滿,挽在腦後,透著一絲古韻的端莊。
完成之後,那雙手並未立刻離去。一隻手輕輕扶著髮髻底部,另一隻手則以掌心極其輕柔地、緩緩撫過髮髻光滑的表面,如同最後一道無聲的祝禱或封印。
女子的背影依舊僵直,與腦後那個精巧、鮮活的髮髻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那是一個被精心打理、卻毫無生氣的剪影。
沒有言語,沒有聲音,沒有面容,沒有眼神交匯,沒有更多線索。
只有這寂靜房間裡,一個人偶般的女子,和一雙為她梳理出完美髮髻的、來自無名者的手。
畫面凝固定格,然後逐漸消散,如同一個被完成並封存的儀式,充滿了被粉飾的親密與冰冷的悚然。
躺在床上的林燦驟然睜開了眼睛。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欞外透進一點朦朧的、屬於城市深夜的微光。
剛才夢境中那粘稠的寂靜似乎還殘留在耳膜深處,與現實的靜謐交織,讓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沒有起身,而是依然躺在床上,眉頭緊緊蹙起,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困惑與竭力思索的光。
那畫面究竟意味著什麼?
「太卜祈夢」所呈現的「緣影」,有時候並不是直白的答案,往往是扭曲的隱喻、記憶的碎片,或是深藏於因果中的某個決定性瞬間。
這次……更是晦澀。
自己只是在尋找欲妖,但夢境之中卻出現了兩個目標。
梳頭。
盤髻。
一雙極其熟練、甚至堪稱優雅的手,為一個背影僵硬、人偶般的女子服務。
這兩人,誰是欲妖?
或者,兩個都是!
她們的身份詭秘又親密,熟悉又疏離。
兩種可能性在他腦中糾纏:
其一,這本身就是一種隱喻。
「梳妝」或許象徵著偽裝、修飾,將某些不可告人的本質精心遮掩起來,打扮成合乎某種期待的模樣。
那「欲妖案」光怪陸離的表象之下,是否就藏著這樣一番被精心「梳理」過的真相?
幕後之人,正是一個善於為醜惡「梳妝打扮」的高手?
其二,畫面中的人物直接關聯。
那執梳的雙手,還有那個人偶般的女子,屬於幕後黑手嗎?
那雙手穩定、冰冷、富有技巧,確乎符合一個冷靜策劃者的形象。
或者,那名被梳頭的女子才是關鍵?
她的僵硬,是受害者的麻木,還是另一種形式「非人狀態?
又或者……兩人皆涉其中,這靜謐梳頭的場景,映射的是他們之間某種扭曲共生、各取所需的關係?
那髮髻,是否就是他們之間某種聯結或儀式的完成標誌?
每一種推測都似乎能說通一點,卻又都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
夢境沒有提供身份,沒有地點,只有動作與氛圍。
這兩種可能性,此刻如同兩股相互撕扯的線,纏繞在林燦的心頭。
他知道,這模糊的夢境已然是一個指向。
只是這指針在濃霧中微微顫動,尚未明確標出方位。
它需要現實中的線索來校準、印證。
林燦閉眼,放下心頭的疑惑,開始真正進入夢鄉。
……
第二天一大早,林燦剛洗漱完畢,還未及下樓用早飯,二樓小書房那部老式電話便驟然響起。
鈴聲在清晨的寂靜里顯得格外急促穿透。
知道他這部電話的人屈指可數,若非緊急或要事,絕不會在此時打來。
林燦心念電轉——不是歐錦飛,便是燕翎。
他快步走進隔壁書房,拿起聽筒。
「我猜你剛剛起床吧?」聽筒里傳來燕翎的聲音,清亮中帶著一絲早起的微啞,更透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味道。
「猜對了,但沒獎勵,」林燦語氣平靜,直入主題,「這麼早,是有情況?」
「嗯。曲別離把他連夜查到的資料都送過來了,我剛匯總梳理完。」
燕翎的語速略快,透著一股風風火火的幹練勁兒,「你之前的直覺沒錯,那個制香師章維新,的確不乾淨。他手裡有幽冥花這件事,絕非偶然,背景脈絡比我們想的要深。」
「我現在把材料理出了個輪廓,得馬上回社裡做一次正式匯報。」
林燦眉頭微動:「看來,今天就要動?」
「如果頭兒點頭,今天就可以布置行動。不過,得先開會定下調子。」燕翎頓了頓,補充道,「你要不要也過來聽聽?畢竟最早是你盯上這條線的。」
「好,」林燦沒有猶豫,「我稍後就到報社。」
用罷早餐,天色已完全敞亮。
林燦發動了那輛黑色的梅花牌汽車,駛離了慈恩路79號那棟靜謐的小樓。
時間尚早,他並未徑直前往報社,而是方向盤一轉,朝著南城區那一片舊日倉庫林立的方向駛去。
約莫半小時後,車子已接近廢棄的老糖倉區域。
雖是清晨,寒風料峭,但毗鄰的碼頭卻早已甦醒,喧囂鼎沸。
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工頭、泊岸的貨船,交織成一片為生計奔忙的粗糲景象。
與這鮮活嘈雜一牆之隔,便是沉寂多年的老糖倉,它像一段被遺忘的時光,默然矗立在江邊。
林燦放緩車速,目光掠過碼頭,落在老糖倉西側圍牆外。
那裡,一棵枯死經年卻未曾倒下的老槐樹,枝椏如鐵,直指灰濛的天空,像個固執的坐標,標記著某個不為人知的過往。
循著這坐標望去,約兩百米開外,一片廠區映入眼帘。
廠門緊閉,交叉貼著的嶄新的消防封條在風中一絲不動,顯得格外刺目。
斑駁的外牆上,一塊鏽蝕的招牌仍可辨認:
泰升水產加工廠。
林燦讓車子以近乎步行的速度,緩緩從廠門前滑過。
透過門縫與破損處向內窺視,景象觸目驚心:
外牆尚且完好,院內卻已是一片焦土。
所有建築、設施盡數化為漆黑的廢墟與齏粉,地面焦黑皸裂,鋼鐵支架融化如殘蠟,不見半點生機。
仿佛有一隻魔龍於昨日曾在此暴怒踐踏,吞噬焚燒了一切。
鎮魔司昨日出手了。
風格一如既往,凌厲、徹底,掘地三尺不留餘地。
結果是寸草不生。
過程又悄無聲息。
殭屍門在瓏海的巢穴與網絡,昨日恐怕已遭滅頂之災。
殭屍門的人,絕對還沒撤走,來不及反應,如果鎮魔司撲空了,就沒有出手的必要。
這算是一個好消息,隱藏在這座城市的那些有害垃圾,又被清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