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終於驚動


  約莫二十多分鐘後,城隍園附近某條黑燈瞎火、堆滿雜物的巷子裡。

  棺材釘帶著兩個滿臉橫肉、胳膊上刺著青黑的漢子,跟著氣喘吁吁趕回來的瓜皮帽老三,與焦躁等待的呢子大衣主事者匯合了。

  「人呢?老四呢?」呢子大衣劈頭就問。

  老三苦著臉:「大哥,老四……跟丟了!他說就在南大街口,被路過的車擋了一下,眨眼功夫人就沒影了,附近都找遍了,沒有!」

  「廢物!」呢子大衣臉色鐵青,狠狠將菸頭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

  被稱為棺材釘的是個瘦高個,臉頰凹陷,眼神像刀子一樣冷,他哼了一聲,語氣帶著不耐和譏誚:「我說魏三,你這消息準不準?別是讓人耍了吧?這大冷天的,帶著弟兄們白跑一趟,喝風呢?」

  魏三——也就是穿呢子大衣的主事者——連忙賠笑,心裡卻把林燦和老四罵了個狗血淋頭:

  「釘哥,千真萬確!那老小子壞了我們一樁五百大洋的買賣,還囂張得很!絕對是頭不懂規矩的肥羊!誰知道老四這麼不頂用……」

  「五百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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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材釘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沉下臉,「錢呢?畫呢?人影都沒見著,說個屁!魏三,下次摸清了底、找准了窯,再來找老子。弟兄們的力氣,不是這麼瞎使的!」

  魏三連忙說道,「釘哥,您消消氣,我看那老小子的樣子不像是第一次來城隍園的,之前我看他還和墨雲齋的掌柜打招呼,您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去園子裡轉轉,摸摸他的底。」

  「這城隍園我好好盯著,等他下次來,還得請釘哥您出面收拾他,讓他把吃下去的都吐出來!」

  「棺材釘」瞥了魏三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有些不耐煩地道,「快去快回。」

  「得嘞!」

  魏三得了話,像是得了赦令,腳下生風地鑽出了死巷,重新匯入城隍園外圍稀疏的人流中。

  此刻園內大部分攤販已收攤,只剩下幾家鋪面還亮著燈,夥計在門口懶洋洋地灑掃,準備上板打烊。

  寒風卷著地上的紙屑打旋,更添幾分蕭索。

  他熟門熟路,沒去那些大門大戶,而是徑直走向角落一個賣零碎雜項、兼帶修補舊物的小攤。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就著馬燈的光收拾東西,見魏三過來,眼皮抬了抬,沒說話。

  「老苟,打聽個事。」

  魏三湊過去,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菸,遞過去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支。

  「下晌,有個穿藏青長袍、戴眼鏡、圍著灰圍巾的中年男人,大概這麼高,」他比劃了一下,「在園子裡轉悠,後來在西頭巷口跟我這……跟人有點拉扯,買了幅畫。這人你見過沒?什麼來路?」

  被稱為老苟的攤主接過煙,就著馬燈點燃,吸了一口,眯著眼想了想:

  「藏青袍子,戴眼鏡……有印象。這人近兩個月時不時就來一趟,話不多,看著像個斯文人,喜歡逛攤子,也進鋪子坐坐。出手不算闊綽,但偶爾也買點小件,懂行。」

  魏三精神一振:「知道他叫什麼?住哪兒?幹什麼的?」

  老苟搖搖頭:「這哪能知道?園子裡南來北往的客多了,誰會特意打聽這個?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好像對前兩年燒沒了的明古齋挺上心。」

  「明古齋?」魏三一愣,這名字有點耳熟。

  「嗯,就靠西頭那家玉器鋪子,掌柜姓劉,手藝不錯,後來一場大火,連人帶鋪子都沒了。」

  老苟吐了口煙圈,「這位先生,好幾次跟人閒聊,都會有意無意問起明古齋,問劉掌柜家裡還有什麼人,徒弟夥計去哪了,好像挺惋惜的。」

  「墨雲齋的宋掌柜,品古軒的李掌柜,他都打聽過。有人猜,他是不是跟劉掌柜有舊,或者……是劉掌柜以前的債主?想找後帳?」

  魏三眼睛轉了轉。

  明古齋……劉掌柜……大火……他隱約記得是有這麼檔子事,當時還傳過一陣,說是火起得蹊蹺,但日子久了,也就沒人提了。

  沒想到今天這肥羊居然跟這事扯上了關係。

  他打聽這個幹嘛?

  「除了打聽明古齋,他還干別的嗎?有沒有跟什麼特別的人接觸?」魏三追問。

  老苟想了想,搖頭:「沒見著。他都是獨來獨往,逛完了就走。看著就是個普通藏家,最多就是對明古齋的事有點執念。怎麼,魏爺,這人惹著您了?」

  「沒什麼,就問問。」

  魏三打了個哈哈,又閒扯兩句,丟下幾個銅子算是謝禮,轉身匆匆往回走。

  他心裡琢磨開了。

  一個外地來的藏家,對一家燒沒了的鋪子這麼上心,持續打聽兩個月……這本身就透著古怪。

  難不成,那明古齋的劉掌柜,真留下了什麼值錢東西,或者……什麼要命的秘密?這肥羊是為了這個來的?那他今天花五百塊買那幅畫,是巧合,還是那畫也跟明古齋有關?

  念頭一起,魏三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若真是如此,那這肥羊恐怕不止肥,身上還可能帶著腥味!這更值得下手了!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回到了那條死巷。

  棺材釘和兩個手下還等在那裡,臉上已滿是不耐。

  老三老四縮在一邊,不敢吭聲。

  「釘哥!打聽到了!」魏三喘著氣,臉上卻帶著興奮,「那傢伙不是第一次來,在園子裡轉悠了有倆月了!關鍵是他到處打聽一個地方——明古齋!」

  「明古齋?」棺材釘的眉頭驟然擰緊,那刀鋒般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死死盯住魏三,「說清楚!他打聽明古齋什麼?」

  魏三被這眼神看得心裡一凜,連忙把自己從老苟那兒聽來的話複述一遍:「……就是打聽鋪子,打聽劉掌柜的家裡人、徒弟,好像跟劉掌柜有舊,或者……是沖著劉掌柜留下的什麼東西來的?」

  棺材釘沉默了片刻,巷子裡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他那瘦削的臉頰在昏暗光線下更顯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似乎在權衡什麼。

  明古齋……劉掌柜……這名字顯然觸動了他某些神經。

  「釘哥,您看……咱們是不是……」魏三見棺材釘反應不一般,更是覺得抓住了要害,試探著問。

  棺材釘猛地抬眼,眼神複雜地掃了魏三一下,那裡面除了原有的狠厲,似乎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算計,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先別動他。」

  「啊?」魏三一愣,有些急了,「釘哥,那可是五百大洋,還有畫……」

  「我說,先別動他!」

  棺材釘加重語氣,打斷了他,「這個人,你們給我盯緊點,但別驚動。尤其是他再來城隍園,去了哪裡,見了誰,打聽什麼,都給我記清楚了,回來報我。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等我弄清楚他到底想從明古齋挖出什麼,再動手不遲。到時候,說不定不止是畫和錢。」

  魏三雖然有些不甘心立刻報復落空,但見棺材釘似乎另有深意,而且對明古齋的事格外在意,也不敢再多問,連忙點頭:「是是是,聽釘哥的!我一定派人把眼睛放亮,盯死他!」

  棺材釘不再多言,帶著兩個手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黑暗裡。

  魏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望燈火闌珊的城隍園,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寒風依舊刺骨,但他心裡卻燃起了一團火。

  看來,這肥羊牽扯的事,比想像中更深。

  也好,水越渾,摸到的魚可能就越大。

  他轉身,對著垂頭喪氣的老三老四低吼:

  「還愣著幹什麼?明天開始,輪流給我在園子裡守著!只要那傢伙再露面,立刻盯上,遠遠跟著,看他幹什麼,說什麼!機靈點,再跟丟了,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老三老四連忙應聲,心裡叫苦不迭,今天是造了什麼孽啊,折騰了一天,一根毛沒撈到,反而撈到了一個苦差事。

  鬼知道那個人下次什麼時候來。

  而要是這事辦砸了,別說魏三這裡交代不了,棺材釘那裡更是要命,那個傢伙下手可是又黑又毒,要不,也不會有這麼一個外號了。

  ……

  兩個小時後,棺材釘一個人,有些謹慎的來到了城西的一處老宅前。

  這是一座深藏於尋常街巷之後、鬧中取靜的大院。

  高牆青瓦,朱門緊閉,門外不見燈火,只兩尊石獅在寒夜中沉默蹲守,顯出一種與周遭民宅格格不入的疏離與威嚴。

  若非知曉內情,很難想像這看似低調的門戶之後,別有洞天。

  棺材釘熟門熟路地從側門進入,穿過兩道有人無聲把守的月亮門,才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內院正廳。

  廳內燒著暖融融的炭盆,驅散了屋外凜冽的寒氣。

  這裡空氣中瀰漫著大戶人家上等檀香與陳年家具混合的、沉穩而昂貴的氣味。

  廳中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暗紫色團花緞面的棉袍,手裡捧著一隻熱氣氤氳的紫砂小壺,正閉目養神。

  這個男人面容清臒,眼角有著深刻的紋路,兩鬢已見霜色,但保養得宜,並無太多老態。

  他只是靜靜坐著,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久居人上的氣勢。

  這便是棺材釘的老大,城西一帶他們這些混混眼中手眼通天的人物,沉默軒。

  「老爺。」棺材釘在門口站定,恭敬地垂下頭,收斂了在外所有的鋒芒與狠戾。

  沉默軒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並不銳利,甚至有些渾濁,但目光掃過來時,卻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棺材釘會意,上前幾步,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低聲將傍晚城隍園發生的事情,以及魏三打聽來的消息,清晰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他重點強調了那個戴眼鏡、買畫的外地人,兩個月來持續在園內打聽「明古齋」和劉掌柜舊事的情況。

  當聽到「明古齋」三個字時,沉默軒捧著紫砂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下,露出手背上的青筋,但他面上依舊沉靜如水,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魏三那伙人本想做局強買那老頭的畫,被那個人攪了,還當面點破了畫的價值,讓魏三下不來台。後來他們想報復,跟丟了人。」

  「據打聽,此人自稱是外地來的藏家,但對明古齋的事格外上心,問得很細,包括劉掌柜的家眷下落、徒弟去向,甚至……」

  棺材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還問起當年那場火,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說法。」

  廳內炭火「劈啪」輕響,檀香絲絲縷縷。

  沉默軒沉默著,將紫砂壺湊到嘴邊,慢慢啜飲了一口熱茶。

  良久,他才放下茶壺,目光投向廳中博古架上的一尊青玉貔貅,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明古齋……多少年沒人提了。劉掌柜……手藝是不錯,可惜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惋惜一位故去的匠人。

  但棺材釘卻從這平淡中,聽出了一絲刻意維持的冷漠。他跟隨沉默軒多年,深知這位老爺的脾性,越是事關重大,表面越是平靜。

  「那個魏三,敲打一下,管好他的嘴。明古齋的事,少在外面嚼舌根。」

  「明白。」棺材釘心領神會。

  「至於那個人……」沉默軒身體微微後靠,重新閉上眼睛,仿佛有些疲憊,「下次來的時候,你親自盯著他,別打草驚蛇,先看看他在哪裡落腳,是什麼身份和跟腳,這事不要辦砸了……」

  他沒有說完,但話語末尾那淡淡的寒意,讓廳內的溫暖都似乎降了幾度。

  棺材釘腰彎得更低了些,額角已經有了一絲冷汗:「是,老爺。您放心,我會安排妥當,一定不會出紕漏。」

  「去吧。」

  沉默軒揮了揮手,重新歸於靜默,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棺材釘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廳門。

  廳內,沉默軒依舊閉目靠在太師椅上,只有手中那漸漸失去溫度的紫砂壺,被他無意識地越握越緊。

  哢嚓……

  紫砂壺突然碎裂,茶水淋了他一手,但是他渾然未覺。

  炭火明明暗暗,映著他半邊臉頰,那平靜的面容下,似乎有某種複雜的情緒,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涌動的暗流,被牢牢封鎖在歲月與權勢構築的堤壩之後。

  明古齋……那場火……終究還是有人,不肯讓它徹底成為灰燼麼?

  他緩緩睜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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