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失控


  辦完阿特拉斯分析社的股權收購的資金劃轉手續,從盤古銀行那棟巍峨的建築里出來時,時間才十點多。

  霧都上空的雲層壓得更低,卻依舊吝嗇雨水,只將一種粘滯的、灰濛濛的光線投灑在金融城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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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大多凝重。

  對普通人來說,戰爭從來不是什麼好消息。

  林燦對姜立方交代了幾句,讓他繼續跟進合同簽署的後續細節,並開始熟悉阿特拉斯分析社的運營框架。

  隨後,他便獨自一人前往運河街拐角,那家名為「勞埃德船東」的咖啡館。

  林燦推門而入,熟悉的咖啡與菸草氣味中,昨日殘留的某種亢奮的餘燼已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疲力竭後的麻木,以及……一種更複雜、更壓抑的情緒混合物。

  他依舊走向二樓那個靠窗的卡座。

  位置空著,仿佛專為他預留。

  窗外,街對面交易公司三樓立面上那塊巨大的機械報價板,齒輪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轉動,白底黑字的數字牌也依舊在頻繁翻轉。

  但今日,所有目光聚焦的核心,幾乎都鎖定了同一個條目:

  deutschland victory discount

  它的旁邊,那個數字,似乎正完成最後的反彈,然後在以一種緩慢、卻堅定得令人心頭髮冷的姿態,向下跳動。

  林燦落座,點了一杯黑咖啡,視線平靜地投向那塊報價板。

  41.50…… 40.75…… 39.90……

  昨日到今天,德林戰爭債券已經讓許多人血流成河。

  每一次向下的跳動,間隔時間似乎並不固定,有時快,有時慢,但趨勢卻清晰得殘酷。

  每一次「哢嗒」聲響起,咖啡館內都會出現一陣短暫的、幾乎同步的倒吸涼氣或壓抑的嘆息。

  沒有人再高聲爭論,連低語都變得稀少而乾澀。

  許多人的臉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呆滯,或是強迫自己緊盯數字、試圖從中找出反彈跡象的偏執。

  鄰桌,一個頭髮花白、衣著體面的老人,手中緊緊攥著一張邊緣已經起皺的債券憑證,指節捏得發青,他眼神空洞地看著報價板,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每一次數字下跌,他的肩膀都會難以察覺地垮塌一分。

  另一邊,兩個穿著條紋西裝、顯然是經紀人之類的年輕男子,正頭碰頭地對著一個小本子,用顫抖的手指快速計算著什麼,額頭上冷汗涔涔,其中一人不停地用袖口擦拭。

  「跌破四十了……真的跌破四十了……」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哭腔。

  「還沒完……針線街那邊判斷今天要見三十……」另一個聲音沙啞地回應,滿是恐懼。

  38.20…… 37.05…… 35.80……

  下跌似乎在加速。

  每一次跳動,跨越的幅度更大了。

  就在德林的「勝利債券」數字如墜冰窟、不斷刷新下限的同時,它的上方,那條代表法蘭克戰爭國債的條目,其後的數字,卻仿佛被注入了一劑又一劑強心針,正沿著另一條軌跡,堅定而持續地向上攀爬。

  france war bond

  83.80…… 84.45…… 85.38……

  每一次上揚的「哢嗒」聲,雖然不如下跌那般引人絕望的注目,卻也清晰可聞。

  那聲音像一根根細小的芒刺,扎在那些正為德林債券哀嚎的人心上,又像是一陣陣越來越響亮的凱歌,讓另一部分人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甚至開始閃爍起貪婪與狂喜的光芒。

  咖啡館裡的人群,情緒被這截然相反的兩種走勢割裂開來。

  靠近林燦左側窗邊的另一張小圓桌旁,坐著三個與周圍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人,他們盯著法蘭克的戰爭債券,眼中閃著光。

  其中一個下巴剃得鐵青、穿著裁剪精良但風格略顯張揚法蘭克式雙排扣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用手指關節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嘴角掛著一絲抑制不住的笑意。

  「看,我說什麼來著?」

  他對同伴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海峽的浪潮已經轉向。德林人的艦隊躺在海底,他們的信用……哼,就跟他們的勝利債券一樣,正在沉沒。而我們法蘭克的信用,」

  他刻意提高了些許音量,足以讓鄰桌那個失魂落魄的老者聽見,「正隨著我們艦隊的凱旋,冉冉上升。」

  他的一個同伴,一個戴著小圓眼鏡、看起來更謹慎些的會計師模樣的人,一邊點頭,一邊快速在隨身攜帶的帳本上記錄著數字,口中念念有詞:

  「如果能在收盤前站穩88,甚至衝擊90……我們在65附近增持的那批頭寸……」

  「不僅是要回本,威廉,」

  那個法蘭克男人打斷他,眼神銳利。

  「我們是在收割!收割那些盲目看好德林鐵蹄的蠢貨們留下的財富!這場勝利,不僅僅屬於我們的水兵,也屬於有遠見的投資者!」

  就在那個法蘭克男人刻意拔高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之際,鄰桌那位一直攥著德林債券、神情灰敗的老人,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猛地抬起了頭。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方向,臉頰的肌肉因憤怒和屈辱而不停抽搐。

  「收割?收割我們的屍骨嗎,你們這些……骯髒的禿鷲!」

  老人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他「霍」地站起,椅子腿與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響聲,手中那張皺巴巴的債券憑證被他捏得幾乎碎裂。

  咖啡館裡瞬間一靜,所有的低語、計算、嘆息都停滯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突然爆發的衝突點上。

  那法蘭克男人先是一愣,隨即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被激發了某種表演欲,他好整以暇地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人寒酸的衣著和手中那張「廢紙」,嘴角的譏誚更加明顯:

  「屍骨?先生,市場只認實力和遠見。當你們把賭注押在那艘註定要沉沒的鐵甲艦上時,就該想到有今天。現在怨天尤人,未免太難看了些。」

  「你閉嘴!」

  老人渾身顫抖,猛地將手中的債券摔在桌上,紙片彈起又落下。

  「德林的將士還在前線流血!你們……你們這些躲在金融城裡的蛀蟲,只會在數字上舔舐同胞的血!」

  「同胞?」

  法蘭克男人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攤開手,看向自己的同伴。

  「威廉,你聽到了嗎?他把金融市場上的盈虧,說成是同胞?這裡是霧都,先生,是金錢的角斗場,不是煽情的劇場!你的將士輸了,所以你的債券——噗——」

  他做了一個吹散灰塵的手勢,輕蔑至極。

  這最後一個手勢,成了點燃火藥桶的火星。

  老人身後,一個一直悶頭喝酒、身材魁梧、同樣面色鐵青的男人,再也按捺不住。

  他低吼一聲,如同被激怒的公牛,抄起手邊厚重的啤酒杯,連酒帶杯就朝那張得意的法蘭克面孔砸了過去!

  「狗娘養的法蘭克公雞!讓你嘗嘗拳頭的滋味!」

  啤酒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麥黃色的液體潑灑開來。

  法蘭克男人驚呼一聲,狼狽地向後躲閃,杯子擦著他的耳朵砸在身後的牆上,砰然碎裂,瓷片和酒液四濺。

  「打起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原本就緊繃如弦的咖啡館,瞬間炸開了鍋。

  那個叫威廉的會計師嚇得抱頭縮到桌子底下。

  而法蘭克男人的另一個同伴,一個看起來更年輕氣盛些的捲髮青年,則怒吼著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咖啡杯、帳本嘩啦啦散落一地,他抓起一個沉重的黃銅菸灰缸就沖向了那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衝突迅速從兩點擴散成一片。

  其他一些本就因巨額虧損而瀕臨崩潰的德林債券持有者,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洩絕望和怒火的出口,紅著眼睛加入了戰團。

  而那些持有法蘭克債券、正欣喜若狂的人,也不甘示弱,或是為了維護「勝利者」的尊嚴,或是單純被捲入其中,紛紛抓起手邊一切可用的東西——椅子、杯子、托盤——加入了混戰。

  怒罵聲、咆哮聲、痛呼聲、家具碎裂聲瞬間取代了之前死寂的報價板「哢嗒」聲,充斥了整個空間。

  「該死的投機客!吸血的蒼蠅!」

  「懦夫!輸不起的廢物!」

  「我們的艦隊贏了!你們完了!」

  「陸軍還在!德林萬歲!」

  碎片飛舞,人影踉蹌。

  一張椅子飛過來,砸碎了林燦鄰桌的玻璃杯,褐色咖啡液濺到了他面前的桌布上。

  一個被打得鼻血長流的男人跌跌撞撞後退,險些撞翻他的桌子。

  混亂像瘟疫般蔓延。

  吧檯後的侍者尖叫著試圖勸阻,卻被不知哪飛來的一隻酒杯砸中肩膀,痛呼著蹲了下去。

  一個先前暗自慶幸的男人,此刻也慌忙縮到角落,緊緊護住懷裡那張珍貴的法蘭克債券,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亂象。

  林燦在椅子飛來時,身體只是微微後仰,便輕鬆避開。

  「我就知道……」

  林燦微微搖頭,看這咖啡館內的氛圍,今日是沒有辦法在這裡繼續貼近觀察了。

  他沒有參與其中的興趣,對他來說,眼前這場因金錢與國族情緒糾葛而爆發的混亂鬥毆,不過是這片金融叢林裡又一幕司空見慣的人性戲劇。

  隨著兩國債券價格的劇烈分化,市場的情緒也在逐漸失控,所謂的理性,正在迅速消亡。

  身處其中的人,看著一邊墜入地獄,一邊飛升天堂,這個時候,會越來越難以保持所謂的冷靜,市場資金的流向會越發的粗暴簡單,而被捲入的人越多,那滾動的雪球會變得越恐怖。

  但現在還不是市場情緒最沸騰的時候,現在的情況,只是如同在熱鍋里加上了油。

  還缺一點火星……

  那個時候才會真正的爆裂和沸騰。

  林燦在心中推演了幾個可能之後,就放下手中早已涼透的咖啡杯,然後,他從容地站起身,順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混亂的中心在咖啡館中央地帶愈演愈烈,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東方人的離去。

  林燦巧妙地繞開一個正揪著對方領子互毆的糾纏身影,避開地上傾倒的椅子和玻璃碴,步伐穩健而輕捷,如同敏捷的海燕穿行在暴風眼的邊緣。

  就在他即將走到樓梯口時,一個被打倒在地的捲髮青年掙扎著爬起,恰好滾到他的腳邊。

  捲髮青年臉上滿是血污和憤恨,抬頭看到林燦,或許是因為林燦的東方面孔和冷靜神情在狂熱混亂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優雅,他竟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林燦的褲腳,似乎想尋求幫助或阻攔。

  林燦腳步未停,只是腳尖極輕微地一撥,精準地點在對方手腕麻筋處。

  那青年「哎喲」一聲,手臂酸麻,抓握的動作瞬間鬆脫。

  林燦的身影已然越過他,步下了樓梯。

  樓下的侍應生正驚慌失措地想上來查看,與下樓的林燦擦肩而過。

  林燦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徑直穿過已然有些空蕩的一樓大廳,推開了「勞埃德船東」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這邊已經沒有什麼好看的了,林燦獨自返回酒店,養精蓄銳,布置明晚的獵狐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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