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最終較量


  子時前一刻,舊鑄鐵廠廢墟。

  白日的最後一抹餘光早已被濃重的的黑暗吞噬。

  在夜色下,那帶著工業鐵鏽與河水腥氣的空氣顯得格外的陰冷。

  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蔽,只偶爾吝嗇地透出幾縷慘澹的微光,勉強勾勒出這片鋼鐵墳場猙獰扭曲的輪廓。

  廢棄的廠房骨架像巨獸的肋骨刺向天空,破碎的玻璃窗如同空洞的眼窩,地面上到處是瓦礫、鏽蝕的管道和不知名的機械殘骸。

  風穿過空洞的框架和狹窄的巷道,發出嗚咽般的尖嘯,更添幾分鬼域氣息。

  三個身影,早已如滴水入海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死寂。

  托馬斯潛伏於倉庫群邊緣邊緣的一片巷子的陰影中,猶如一個埋伏在這裡準備搶劫的兇徒。

  他深灰色的西服外罩著一件與環境色近乎融為一體的偽裝斗篷,禮帽早已收起,整個人緊貼地面,呼吸緩慢悠長,幾乎與旁邊的廢墟同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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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握著一柄短柄的、帶有神聖銘文的合金戰錘,錘頭擱在觸手可及的地面。

  所有的神術氣息都被收斂了起來,沒有半分的波動,他只是顯露出自己作為人的氣息,這氣息還有些混亂和微弱,哪怕被發現,也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畢竟這裡是霧都中治安最混亂的區域之一,黑暗中藏著幾個壞傢伙,也很正常。

  他的目光如最精密的雷達,一遍遍掃視著遠處小廣場的每一寸地面、每一處陰影,以及林燦即將出現的小路方向。

  肌肉緊繃,精神卻沉靜如古井,只待那觸發的一瞬。

  段正陽盤坐在那廢棄水塔頂端的豁口處,靛青色長衫外罩著一件不起眼的灰布罩袍,他同樣收斂了自己的全部氣息,僅有的那一點人氣,則在呼吸間,悄然融入那如墨一樣的夜色中。

  隔著五六百米百米,以那個妖狐的修為,不可能有這麼強的感知和神念能發現自己,不過段正陽還是做到了最大程度的謹慎。

  林先生給的錢實在太多了,哪怕是老油條的段正陽都不好意思出任何紕漏。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被廢棄的水塔遮擋,透過那破損的水塔邊緣,他可以看到遠處的場景。

  他雙目微眯,左手掌心向上,虛托著一枚古舊的青銅羅盤,羅盤指針微微顫動,能被動感應地脈陰氣最淤積的地方。

  他身上攜帶著九枚刻畫著扭曲符文的「鎮煞釘」,如果需要,他能以最短的時間構成一個隱伏的干擾陣,打斷遠處妖狐的術法節奏。

  此刻,他只是安靜的等待著。

  艾薩克高踞小山包上一片枯萎的樹叢之中,像一隻棲息在巢穴中的冰冷蜥蜴,身上的氣息,已經沒有任何活人的味道,像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對艾薩克來說,黑夜,是他的主場。

  在黑夜中,他的力量比白天更強大。

  純黑的呢絨大衣使他幾乎成為背景的一部分,只有偶爾調整姿勢時,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艾薩克的視線緩緩移動著,將東側小路入口、小廣場核心、泄洪渠黑洞洞的入口、乃至更遠處貧民窟影影綽綽的邊緣,全部納入監控範圍。

  灰綠色的眼眸在瞄具後方微微眯起,呼吸平穩得近乎消失,等待著需要他送行的目標出現。

  三人都是老手,這種時候,都進入到最佳的伏擊狀態,不泄露一點異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廢墟的死寂幾乎能壓垮常人的神經。只有風聲,以及遠處河水流淌的沉悶聲響。

  子時將近。

  東側小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蹣跚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沾滿污漬工裝的男人,步履沉重虛浮,像是被一整天的重體力勞動抽乾了所有精力,又像被生活壓彎了脊樑。

  他低著頭,肩膀垮著,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嘴裡似乎還含糊地嘟囔著什麼,聲音低微而絕望。

  他身上的氣息微弱、渾濁,帶著汗臭、廉價菸草和底層勞工特有的疲憊與麻木。

  生命的能量場暗淡搖曳,精神波動中充滿了困頓、沮喪以及對歸家之路漫長的不滿——一切都完美符合一個深夜獨自穿過危險廢墟的倒霉蛋形象。

  這個人自然是林燦,而真正的原主,此刻則正在更遠的某個地方陷入到沉睡,要半個小時後才能醒來。

  潛伏在暗處的三人,精神瞬間繃緊到極致。

  這一刻,連他們都有些迷惑了,如果不是林燦事先已經說明,他們絕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人是林燦。

  那個人身上,已經沒有半點林燦的氣息,簡直天衣無縫,哪怕他們知道那個人是林燦,但也找不到那個人有可能與林燦相似的半點異常。

  他們知道,餌已放出,戲已開演。

  偽裝成落魄勞工的林燦,沿著預定路線,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歸家之路。

  他的表演無懈可擊,甚至不經意地被一塊凸起的磚頭絆了一下,踉蹌幾步,低聲咒罵了一句,充滿了底層俚語的粗鄙和無奈。

  就在他即將完全走入陰暗區域的那一刻——

  「請……請問……」

  一個細弱、帶著幾分顫抖和無助的女聲突然出現。

  那聲音從側前方一堆高大的、生鏽的鐵皮桶後面傳來,聽起來柔弱,沒有任何威脅。

  聲音響起的方向並非三人預設的妖狐可能藏匿的幾個陰影點之一,而是更靠近小廣場中心,一處相對乾淨的廢墟空地邊緣。

  這聲音本身並不響亮,甚至有些飄忽,但在死寂的廢墟中,卻清晰得詭異,瞬間抓住了所有潛伏者的注意力。

  林燦假扮的勞工似乎嚇了一跳,猛地停下腳步,警惕又帶著底層人特有的、對陌生事物本能的不耐煩望過去:

  「誰?誰在那兒?」

  只見從那堆鐵皮桶後,緩緩探出半個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

  穿著一條素色的、洗得有些發舊的連衣裙,外面罩著一件不合時令的薄開衫,身形單薄,在夜風裡似乎有些瑟縮。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濕潤,此刻正蒙著一層驚惶無助的水光,像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望著林燦。

  「先生……對不起,嚇到您了。」

  女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克制著。

  「我……昨天剛到霧都,我迷路了。天黑,我走著走著就……就走到這裡來了,好害怕……您能……您能幫幫我嗎?告訴我怎麼走出去……或者,陪我去人多一點的地方?」

  她的請求合情合理,姿態柔弱無助,完全符合一個在深夜廢墟中迷路的、驚慌失措的普通女子形象。

  無論是外貌、聲音、體態還是流露出的情緒波動,都毫無破綻。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兩步,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那份恰到好處的恐懼和依賴,足以激起任何尚有良知者的保護欲。

  然而,潛伏的三位獵魔人,心臟卻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

  在她出現的瞬間,段正陽手中的青銅羅盤指針驟然停止了一切顫動,直直地指向那堆鐵皮桶的方向,仿佛被凍結。

  食人妖狐!

  它以人類的形態出現了!

  而且,它選擇的偽裝,恰恰是最能降低目標警惕性、最能利用人性弱點的類型——一個需要幫助的、柔弱可憐的女子。

  這或許是食人妖狐在狩獵時的某種趣味,先是欺騙,然後是獵殺。

  托馬斯的手指緊緊扣住了戰錘柄,他死死盯著那個女子,評估著她與林燦之間的距離、可能的攻擊角度,以及林燦的反應。

  整個人已經蓄勢待發。

  段正陽雙目依舊微闔,但右手手訣已經變了三次,已經隨時準備施法。

  他發現,妖狐的偽裝不僅僅停留在表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模擬出了脆弱的人氣,若非事先知曉且持有羅盤這等法器,極難瞬間識破。

  艾薩克則眯起了眼睛,哪怕隔著數百米米,他也不讓自己的目光太長時間集中在目標身上,以免目標感應到什麼。

  他灰綠色的眼眸冰冷如初,只是呼吸更輕,等待著那決定性的、暴露真正面目的瞬間。

  而場中,林燦扮演的勞工似乎猶豫了一下,這是小人物在遇到任何事情後自然而然的掂量。

  他臉上露出典型底層老實人面對陌生女性求助時的那種混雜著戒備、同情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撓了撓頭,聲音依舊帶著疲憊和粗啞:「這黑燈瞎火的……你一個姑娘怎麼跑到這鬼地方來了?出去……往那邊,順著那條寬點的破路走,大概……大概二十來分鐘能看到有燈的地方。」

  林燦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刻意保持著距離,語氣裡帶著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甚至還往旁邊的黑暗處看了看,擔心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旁邊埋伏著什麼人。

  在霧都,那些搶劫犯和詐騙犯的花招越來越多了。

  這是一個來自底層的正常獨行男性在深夜遇到陌生女性時應有的反應,非常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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