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觀察者


  下午四點十五分,金融城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與刺骨的寒意。

  交易所巨大的拱頂之下,散落著被踩踏過的報價單、撕碎的電報紙和幾隻被遺棄的、沾滿灰泥的軟呢帽。

  精疲力竭的人們像幽靈般沉默地挪動著腳步,匯入針線街漸起的暮色與寒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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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這棟宏偉建築三樓的一角,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後,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沒有徹底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到極致的、壓抑的嗡嗡聲,混合著算盤珠疾速碰撞的脆響、電報機有節奏的哢嗒聲、以及壓低了嗓音卻語速極快的粵語、英語和官話的交談聲。

  這裡是盤古銀行在霧都交易所的獨立辦公室。

  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觀察哨與指揮前哨的結合體。

  房間寬敞,裝飾卻簡潔得近乎冷峻。

  深色的實木牆板,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腳步聲。

  面向交易大廳的是一整排高大的拱形窗,此刻百葉窗並未完全閉合,留下狹窄的縫隙,足以讓室內的人窺見下方大廳殘餘的混亂,卻又不至於被外面的絕望氣息完全浸染。

  窗外透入的,是霧都冬日午後陰沉的天光,與室內早已打開的檯燈的光暈交織在一起。

  室內正好有十個人,如同精密儀器上的齒輪,在危機中高速運轉,各司其職。

  最靠近窗戶的兩張巨大桃心木寫字檯後,是盤古銀行駐交易所的兩位最資深的投資經理,馮信之和李瑞。

  馮信之年約四十,面容清臒,此刻正對著攤開的、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帳冊和來自不同經紀行的確認單據,手中的鋼筆懸停,眉頭緊鎖。

  他不時抬頭,從百葉窗縫隙中瞥一眼下方報價板最終定格的位置,眼神銳利如鷹,卻沒有絲毫慌亂,只有高速計算時的凝滯。

  李瑞稍年輕,負責更具體的頭寸調度,他幾乎長在了電話機上,不斷用流利的英語與各方溝通,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

  「……是的,我理解市場狀況,但第73號帳戶的『統一公債』賣出指令必須按我們約定的限價執行,不能市價。……沒有餘地。這是直接指令。」

  房間中央,是四位助理和帳房先生。

  兩人一組,圍繞著巨大的帳本和成堆的票據,飛快地使用算盤進行核算。

  劈啪啪的算珠聲是他們工作的主旋律,間或有人用急促的粵語報出一個數字,旁邊的人立刻記錄,並翻找對應的交易憑證。

  他們的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手和眼都穩得出奇。

  靠牆的一排,是兩台晝夜不停的專線電報機和四部連接著各交易機構的專線電話。

  三個年輕的職員守在那裡。

  電報機吐出的紙帶幾乎不間斷,上面密密麻麻滿是市場收市後的確認、催繳、詢問以及來自全球其他分行的消息。

  一個職員快速瀏覽英文電文,用紅藍鉛筆劃出重點,立刻交給身旁的同事;

  還有一人則迅速將關鍵內容口譯或筆譯成中文要點,呈送到馮信之或李瑞的桌邊。

  電話鈴聲時而響起,多是來自與盤古有關聯的客戶或合作銀行,經紀行,詢問情況、試探口風或請求緊急溝通。

  房間內的所有人,就像一部高效運轉的精密機器,一切都被訓練有素地接聽、記錄、過濾、轉達,分析。

  事實上,能被盤古銀行選來這裡工作的,都是各方面的佼佼者。

  這裡一個最簡單的接線員,都精通兩門以上的外語,且經歷過金融市場五年以上的嚴苛磨礪。

  在房間內側,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擺放著另一張稍小的書桌和幾把為客人準備的皮革扶手椅。

  林燦就坐在這裡。

  從昨天早上開始,他就特意要求來盤古銀行位於金融城交易所的這個操盤中樞來看看。

  他要親臨這金融戰場的第一線,要親眼看那血流成河,也要親自嗅到那資本硝煙的味道。

  這會讓他記憶之中的很多東西和本能活絡起來。

  食人妖狐之案林燦手上的部分已經基本了解,林燦這次來英格蘭德的目的已經完成,此刻,他有足夠的時間來處理這些和金錢與資產相關的事情。

  他沒有坐在主位,而是選擇了一把側對窗戶、能同時觀察到室內忙碌景象和窗外大廳一隅的椅子。

  陳文彬靜立在他身側稍後,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只是偶爾為林燦遞上一杯新沏的、熱氣裊裊的香片茶。

  在兩天的時間裡,林燦冷靜的注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也見證了交易所里德林戰爭債券崩盤的整個過程和這裡所有人忙碌一天的樣子。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如同戰情室般的忙碌景象,最後落在馮信之那緊繃的側臉上。

  他沒有出聲干擾,只是靜靜地觀察、傾聽和默默評估著。

  「馮經理,」一個助理快步走到馮信之桌旁,遞上一張剛剛譯出的電報紙條,聲音壓得很低,「瑞德萊分行急電,詢問我們是否需動用他們在英格蘭德的授信額度,或有無指令需其配合執行。」

  馮信之快速瀏覽,搖了搖頭,用鋼筆在電文紙上寫下幾個字,遞迴去:

  「回電:暫無需動用。持續關注瑞德萊市場對債券的反應,尤其是涉及德林工業公司相關證券波動,每日兩次簡報。」

  另一邊,李瑞剛掛斷一個令人不快的電話,揉了揉眉心,轉向馮信之,語氣帶著一絲煩躁和慶幸:

  「道恩銀行那邊快頂不住了,他們幾個與德林關聯過深的特別帳戶保證金缺口巨大,想試探我們有沒有興趣接盤一些他們被迫拋售的『優質抵押品』,價格好商量。我按既定方針回絕了。」

  「回絕得好。」馮信之頭也不抬,「此時貪圖便宜,便是引火燒身。我們自己的頭寸清算情況如何?」

  「所有直接持有的德林債券及其明確關聯衍生合約,已在昨日和今日上午,按計劃分批減倉完畢,最後一部分是在22鎊左右清空的,略有虧損,但在計劃承受範圍內。」

  「其他持有法蘭克債券及合約的關聯帳戶則表現不錯,還有客戶想要繼續加大了法蘭克債券的倉位,但法蘭克債券已經衝到了98鎊,我們的建議是適時減倉,規避風險,確保收益落地!」

  李瑞匯報時,語氣帶著執行到位的沉穩。

  「目前我們的風險主要來自間接暴露——五家有業務往來的西大陸小銀行承兌的、與德林貿易相關的票據,涉及金額五百三十八萬鎊,已發出預警並要求追加抵押。」

  「另外,我們代客管理的信託基金中,有一成倉位被動持有一部分德林債券,今日已按信託章程啟動緊急處置程序,但流動性太差,只處理掉一小部分,虧損……較大。客戶方面已有詢問。」

  「按章程和合同辦理,如實向客戶披露市場狀況與處置難度。準備詳細的報告。」

  馮信之指示道,然後終於從帳冊上抬起頭,目光投向林燦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隨即又轉向電報機方向,「金屬交易所那邊呢?銅和錫的報價?」

  「銅價下跌3%,錫價相對堅挺,僅微跌0.5%。與德林軍工相關的特定品牌和規格跌幅較大,但整體市場未現恐慌。」電報機旁的青年立刻回答。

  馮信之點了點頭,似乎這一切都在預期之中。他這才起身,拿起幾份關鍵文件,向林燦所在的角落走來。

  「林先生,」馮信之的聲音帶著忙碌後的沙啞,但條理清晰。

  「今日市場情形,您已親眼所見。可謂徹底崩潰。我行自身頭寸風險基本鎖定,雖有損失,但無礙根本。目前壓力主要在於關聯交易方的潛在違約風險,以及代客資產的部分損失處理。另外……」

  他停了一下,將一份手寫的摘要遞給林燦。

  「這是我們今日觀察到的、異常的大額空頭交易痕跡和幾個關鍵價格節點上疑似默契打壓的分析。還有,法蘭克債券的異常強勢資金流入來源,似乎……有些特殊資金介入了。」

  林燦接過摘要,並未立刻翻閱,他的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最後望了一眼下方已然空蕩昏暗、卻仿佛還殘留著白日瘋狂與絕望氣息的交易大廳。

  「馮經理,諸位今日辛苦了。」

  林燦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室內似乎為之一靜,連劈啪的算盤聲都輕緩了些許,「對你們來說,穩住了陣腳,看清了潮水褪去後的礁石與漩渦,這便很好。」

  「諸位的效率和專業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兩日來這裡,更讓我確定,選擇盤古銀行做我在霧都的合作夥伴,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來日我或許還有業務要委託諸位操盤辦理,今日就不打擾了!」

  林燦站起來,與辦公室的諸位告別之後,就離開了交易所,乘車返回酒店。

  姜立方還等在酒店大堂,看到林燦進入酒店,連忙迎了上來。

  看他那副神情,林燦便心知肚明:阿特拉斯分析社的收購,今日已塵埃落定。

  昨日姜立方來初步匯報時,便已萬事俱備。

  「走,請你吃晚飯。」不等姜立方開口,林燦已率先說道,「有什麼事,邊吃邊談。」

  「還是師傅了解我,」姜立方摸了摸肚子,笑起來,「確實餓了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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