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情緒沸騰
薩沃伊酒店距離金融城不遠,但今日這段路程卻顯得格外漫長且沸騰。
大夏公爵轎車駛入針線街附近時,街道上的異常喧囂便透過隔音良好的車窗隱隱傳來。
等車子在交易所大樓側門停下,林燦與陳文彬剛一下車,一股混合著狂熱、恐慌、歇斯底里以及冬日清晨寒意的聲浪便撲面而來。
街道上擠滿了人,不僅僅是穿著體面的銀行職員和經紀人,還有許多聞訊而來的投機客、記者乃至看熱鬧的市民。
報童的尖叫聲幾乎刺破耳膜:「號外!號外!喀爾巴阡百萬雄師南下!法蘭克鐵壁合圍!」
「東線一夜變天!德林帝國絕地反擊!」
這個時候,也是報社狂歡的時候,林燦就在報社,他非常清楚對報社來說這種突如其來的消息意味著什麼。
人們爭搶著報紙,上面粗黑的驚悚標題和簡略的戰場示意圖足以讓任何稍有金融常識的人心臟驟停。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灼熱氣息,那是巨額財富瞬間轉移、無數人命運急轉彎時特有的味道。
陳文彬護著林燦,費力地穿過激動的人群,進入大樓,乘坐專用升降梯直達盤古銀行位於交易所三樓的獨立辦公室。
電梯門一開,那股熟悉又更加熾烈的戰場氣息便洶湧而來。
辦公室內,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巨大的拱窗完全敞開,冰冷而狂躁的空氣與室內灼熱的人氣對流。
所有人都站著,幾乎沒人坐在位置上。
馮信之和李瑞就在窗邊,背對著門口,但他們的背影緊繃如弓,正死死盯著下方即將如同火山噴發般的交易大廳。
其餘助手、交易員、電報員各司其職,但每個人臉上都交織著極度的亢奮、難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絲目睹歷史洪流的茫然。
電話鈴聲、電報機的哢嗒聲、算盤珠的劈啪聲、急促的匯報聲……所有聲音以更高的頻率和強度混雜在一起,匯成一部金融末世的狂暴交響曲。
「林先生!」一名眼尖的助理首先發現林燦到來,驚呼出聲。
馮信之和李瑞猛地轉身,臉上瞬間湧上激動與如釋重負的複雜神色,快步迎上。
「林先生,您來了!」馮信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中血絲密布,顯然一夜未眠或睡眠極差,但精神卻處於一種異常的亢奮狀態,「市場……市場已經瘋了!徹底瘋了!」
他不需要過多解釋,只需指向窗外。
林燦緩步走到那排拱窗前,目光向下投去。
雖然還沒有到開盤的時候,但下面的大廳,就已經像燒開的油被潑上了水。
無數的交易員在跑動著,嘶吼著,電話鈴聲,各種聲音,讓下面像一個熱鬧的菜市場。
「我在金融城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開盤前就這麼熱鬧的!」馮信之在旁邊說道。
林燦轉過身,看向房間裡的所有人,「今日,我們會見證一場奇蹟!」
在等候開盤前的這幾分鐘,林燦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而陳文彬則給他再次泡了一杯茶。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如進入戰場的戰士一樣,很快各就各位。
開盤時間終於到了。
針線街交易所那標誌性的巨大機械報價板,一下子上演一場足以載入金融史冊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奇觀。
deutschland victory discount後面的數字,已經不是「跳動」或「攀升」可以形容。
它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視重力、無視一切阻力的垂直噴射!
昨日收盤時,價格已然衝上了駭人聽聞的 50.07鎊。而此刻,只是一開盤,那個數字直接跳空高開,以更加狂暴的姿態,猶如重炮,向上轟擊!
55.80…… 62.35…… 71.20…… 75.90……
數字牌的翻轉速度快得形成了白色的光帶,齒輪和槓桿發出的「哢嗒哢嗒」聲密集如暴雨擊打鐵皮屋頂,仿佛這台精密機械隨時都會因為無法承受那劇烈變化的數字而散架!
每一次價格的刷新,都伴隨著下方交易大廳內爆發出海嘯般的聲浪——那不是歡呼,更像是數十萬人同時發出的、混合了狂喜、貪婪、追悔、絕望的原始嘶吼!
人們推搡著,揮舞著手臂和單據,面孔扭曲,有人激動得涕淚橫流,有人癱軟在地被踩踏也無人顧及,經紀人們瘋狂地敲打著交易櫃檯的銅欄杆,聲帶撕裂地喊叫著指令……
買盤?
已經不存在「買盤」這個概念。是吞噬!是掠奪!是面對一座突然噴發的、由純金構成的火山時,所有生物本能的、不顧一切的撲搶!
任何試圖掛出的賣單,無論面值大小,在出現的瞬間就會被無數雙「手」撕碎、搶光!
而另一邊,france 5-year war bond的報價板,則是一片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數字在以同樣驚人的速度向下塌陷:
40.00…… 32.50…… 25.10…… 23.75……
斷崖!不,是深淵!是無底洞!恐慌性的拋售如同雪崩,將兩日前還被視為穩健資產的法蘭克債券直接砸向地獄。
流動性徹底枯竭,根本找不到買家接盤,只有無盡的賣單堆積,將價格一層層擊穿,每一個更低的數字,都意味著又一批多頭帳戶的徹底爆倉和無數財富的瞬間湮滅。
空氣里,似乎有戰場上的硫磺味在蒸騰、汗水味、淚水鹹味、還有某種類似於金屬過度摩擦後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讓人窒息又無比刺激。
「林先生!」李瑞擠到林燦身邊,手裡抓著一疊不斷更新的報價單和計算草稿,聲音因激動而尖利。
「從昨天收盤的50.07鎊算起,到現在……不到半小時,又漲了超過70%!我們的現貨持倉平均成本0.32鎊,現在浮盈……浮盈已經超過二百多倍!」
他幾乎是用吼的報出這個數字,自己都被這個倍數震得頭暈目眩。
旁邊負責期權的年輕交易員小周,臉色通紅,手指在顫抖的計算尺上幾乎打滑,嘶聲道:
「期權!虛值看漲期權!11.51鎊平均執行價!現在市場價格已經遠遠超過……權利金價值……理論槓桿收益……現在還無法精確計算,但已經遠遠超過債券現貨收益,天文數字!真正的天文數字!」
馮信之相對冷靜一些,但呼吸也同樣粗重,他快速補充道:
「市場已經完全由情緒主導。喀爾巴阡出兵、德林反擊、合圍態勢形成的消息,經過一夜發酵,被無限放大。」
「現在任何理性分析都已失效,所有人都在追漲德林,踩踏式拋售法蘭克。」
「流動性全都湧向了德林一邊,這是典型的……金融風暴眼,虹吸效應……我們現在持有的,是利潤最豐厚的一部分巨量頭寸……」
他看向林燦,眼神深處帶著一絲敬畏,也有一絲深深的憂慮:「林先生,盈利規模已經超出了通常的風險管理範疇。市場情緒如此極端,一旦有任何反轉跡象,都可能引發劇烈的回調……」
林燦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下方那瘋狂到近乎魔幻的交易大廳。
deutschland victory discount的價格,在那股沸騰情緒的主導下,已經衝上了88鎊,還未力竭,那數字,還在往上跳動。
林燦知道,是時候了。
這個時候,真正主導市場的,其實不是事實和理智,而是情緒。
此刻,那情緒已經達到了頂點。
法蘭克遭遇到了巨大的挫折和失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西大陸的這場大國間的碰撞,不會那麼快就分出勝負。
讓法蘭克陷入西大陸的戰爭泥潭,不斷失血,才是帝國的最優策略。
哪怕德林最後會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但這需要時間。
而他的勝利已經近在眼前唾手可得,最後的魚尾,就留給其他人。
他無需再耗下去。
林燦的目光從報價板上那令人眩暈的「88.47」鎊數字上收回。
那數字還在頑固地向上跳動,89.12……仿佛一隻被狂熱吹脹到極致的氣球,還在被無窮無盡的熱氣在鼓動著。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下方大廳里那沸騰的貪婪與恐懼,已經混合成一種非理性的、自我燃燒的烈焰。
驅動這價格狂飆的,早已不是喀爾巴阡出兵或德林反擊的基本面利好——那些因素的價值,在價格突破70鎊、甚至80鎊時,就已經被價格表達了。
現在支撐這驚人數字的,純粹是後知後覺者瘋狂湧入的追漲資金、空頭爆倉引發的連鎖踩踏,以及一種絕不能錯過這趟財富列車的集體癲狂。
在金融城這種地方,虧錢固然很難受,但看到別人賺錢而自己只能作為旁觀者,那才是在心尖上割肉。
德林債券那恐怖的賺錢效應,已經讓許多原本還算客觀中立的資金在這個時候都失去了理智,加入到了這場盛大的狂歡之中。
看市場上的情緒,法蘭克好像已經被滅國了一樣。
林燦強大的感知,甚至能讓他聽到下面交易大廳內突然涌動流出的不知道是從哪裡發出來的魔幻小道消息——
德林帝國財政部的某位消息靈通人士表示,如果他們獲得勝利,為了感謝所有支持德林帝國輝煌事業的投資者,他們的戰爭債券最後有可能會被貼息回收。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就意味著德林帝國原本就折價發行的戰爭債券最後的面值有可能突破一百金鎊。
這樣的消息,平時眾人聽了一定會嗤之以鼻,但此刻,這消息就是火上澆油。
「情緒已至頂點,我們等待的時候到了!」
林燦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騰的油鍋,讓辦公室內灼熱的空氣驟然一凝。
馮信之、李瑞等人立刻屏息望向他,眼神里既有對指令的期待,也有一絲本能的不舍——畢竟,價格還在上漲,每一秒都在創造新的盈利紀錄。
「真正的勝利,」林燦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不在於吃到最後一分利潤,而在於適可而止。」
「如果我們繼續持有,未來我們的頭寸或許還會有一些利潤,但那些利潤與我無關了。」
「我們的食物鏈,這一段已經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