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她不懂的規矩,我教
今日在公子蕭鐸手中,也必定要染上更多的血不可。
原本家宴前來後殿,是為了禁攻寢兵,沒想到一隻飛來的金盞竟提前引發了一場宮變。
肩頭被觴砸中處還兀自疼著,適才被宮人拉拽處也開始火辣辣的,這些哪還有暇思慮,我倒在一旁,與殿內諸人一樣,突然間的驚變也使我心中一片空白。
楚成王大駭,顫著聲喝令左右,「拿.........拿下!還............還不拿下反..........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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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兩旁禁軍仍舊左右逡巡,沒有一人敢出頭上前。就在片刻前楚太后身邊最炙手可熱的婁瑛被公子蕭鐸一劍刺死,因而宮人也沒有敢出頭表衷心的。
誰敢,誰上前誰就得死。
你說區區十幾人在殿,全都無一兵器可執,與單槍匹馬有什麼兩樣?
可那威勢逼人的公子蕭鐸不過是冷嗤一聲,「反賊?」
一雙丹鳳眼蔑視著楚成王蕭璋,無忌憚地舉起了那把傳世數百年的利刃來,
稷氏的劍在他手中用得爐火純青,好似那是他生來就自帶的一把劍,原本就生在他的腕間掌心,早就與他融為了一體。
寬大的袍袖驟然鼓盪,劍鋒傳來的殺氣迫得楚成王倉皇往後仰倒,冕珠劇烈地晃動,在他臉上不分前後左右地摔砸,整個人都戰慄著不敢睜眼,呼不動禁軍,便大呼他的母親,「母..........母親!母親救我!」
不等鳳座上的人作出什麼反應,舉劍的人早就心意已決,當機立斷,不過是須臾間的工夫,都容不得人眨一下眼,帝乙劍閃著凜冽的寒光就已朝著楚成王蕭璋砍了下去。
是天太冷的緣故吧,忽而就叫人頭皮一麻,兀自在一旁打了個寒戰,即便早盼著這一場宮變,然這一刻果真到來的時候,我還是被駭出了一聲低吟。
眼下的景象何其熟悉啊。
我想起來這一年暮春的三月,那時候的公子蕭鐸也如此刻一樣手執利刃逼向我的父王,也一樣手起刀落,一劍刺穿了我母親的肺腑吧?
低吟聲不止於我,鳳座之上的驚呼聲幾乎與我一同響起,有人聲腔清脆,問道,「大公子!連衛公主也不管了嗎?」
我下意識地就朝說話聲望去,見宋鶯兒被人持匕首橫住了脖頸,持匕首的不是旁人,正是楚太后身旁的殷娘。
若不是婁瑛已經死了,此刻這樣的事自然是不必殷娘動手的。
這就是昨日婁瑛先一步把宋鶯兒請進宮的目的,把宋鶯兒當人質,即便這個人質成不了什麼事,難道她身後的衛國也威脅不了公子蕭鐸嗎?
公子蕭鐸沒有住手,殷娘便又沖宋鶯兒道,「公主說句話吧,大公子若做錯了事,公主會完,衛國也就完了。」
宋鶯兒被殷娘迫得仰著頭顱,整個人微微發抖,一雙杏眸楚楚切切望著殿上持劍的人,卻咬著牙沒有求一聲,只是顫著聲道,「下手吧,鶯兒生是表哥的人,死是表哥的鬼............」
她要是開口求人,我必看不起她。
貪生怕死之輩,入不了我稷昭昭的眼。可她竟沒有開口求一句,她遲早要嫁公子蕭鐸,這話說得無懈可擊,也叫人挑不出理來。
殷娘又問,「公主不怕死嗎?」
宋鶯兒高仰著頭,大聲道,「不怕!」
那好,那好,我倒要看看公子蕭鐸到底會不會救下他的好表妹,兀自轉回頭來,眼前已被一堵人牆遮得嚴嚴實實。
人牆高大,叫我看不清楚那利刃那把利刃的去向,到底是如何落下,砍到了哪裡,是腦袋,是脖頸,還是一劍刺穿了楚成王的胸膛肺腑,叫那弒兄篡位者血花四濺。
好啊,竟是關長風!
即便他穿得和今日一同進宮的人一樣,別以為我就認不出來,我稷昭昭天生有一雙慧眼,腰牌的事與他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干係,難不成他要趁這個時候暗中動什麼手腳嗎?
你瞧他面朝著公子蕭鐸的脊背,但凡這個時候拾起什麼重物砸中公子蕭鐸的後顱,抑或以尖銳的利器砸插進他的腰身,這殿內的形勢頃刻就要逆轉。
鬼使神差的,我似著了魔一樣,一把抓住那人牆的袍角,要將他推開,拽走,然而那堵人牆牢牢杵在那裡,紋絲也不動。
楚國不亂,我心不寧。
誰也別想攔住公子蕭鐸殺王。
正要大聲喝這堵人牆,「關.........」
還不等出聲,那人牆兀然轉過了頭來,沖我微微點頭,又示意我,捂住自己的眼睛。
哦,原不是要反水動什麼手腳,是有意擋住我,要為我擋住眼前的這一場殺戮啊。
唉,誰能想到那麼一個殺伐利落的人竟能細心到如此地步,單從這一點來說,關長風就不知比公子蕭鐸強了多少。
我於關長風身後,聽得一聲慘叫在這後殿乍然拔起,其聲驚懼,輕易就穿透了這殿宇樓閣,「啊——」
驚得人心神緊繃,緊接著便是一聲聲脆響,敲擊著這空蕩蕩卻又滿滿當當的後殿。
被愕得回不過神來的楚太后這才猛地驚醒,捂著心口哀慟叫道,「承君啊!」
關長風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去,我這才把那兄弟二人的對峙瞧了個清楚,公子蕭鐸的劍還在手中,劍鋒上卻不曾見一滴血。
血的色澤鮮紅誘惑人,它意味著死亡,也意味著轉機,我懼怕滾燙艷麗的血,可也無比期待楚王室的崩裂就在此刻開始。
然。
沒有。
竟沒有。
公子蕭鐸沒有殺楚成王,他不過是斬斷了楚成王的……...冕珠。
不過是冕珠而已。
我先前在這後殿裡曾仔細去數到底有幾串,幾顆,此刻俱都散落開來,噼里啪啦地在白玉磚與織錦毯上彈跳滾落,爭先恐後地滾落了一地,有的滾上織錦不再出聲,有的在白玉磚上彈跳數下,不知滾去了哪個角落,最後大多銷聲匿跡了。
真是恨啊。
他要殺蕭璋,此刻分明輕而易舉,雖身後不過寥寥數十人,但蕭璋兩旁的禁軍一個也沒有出刀的,怎麼就不殺,怎麼就棄了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難不成是因了宋鶯兒。
唉,是,是了,必定是因了宋鶯兒。
宋鶯兒這個人太複雜了,一肚子苦水哀哀怨怨的人是她,背後搞鬼私相授受的人是她,刀架在脖子上不怕死的人也是她,不管怎麼說,就是今日這一兩句話,宋鶯兒在公子蕭鐸心裡的分量必定又重了幾分。
你瞧宋鶯兒多麼勇敢啊,勇敢又可憐,哪一處不叫人憐愛,他豈會果真動手,豈會忍心傷害這麼好的表妹呢。
楚成王癱在地上,口中牙齒打顫,沒有冕珠的遮擋,能清楚地瞧見那不安的臉上到底有多麼驚懼慌張。
劍鋒還在楚成王臉上不疾不徐地比劃,持劍的人凝眉俯視,劃到哪裡,楚成王便駭地往一旁躲去,「大哥,大哥...........竟要在母親面前..........殺...........」
一劍鋒拍上去,使蕭璋的牙齒咯噔一聲,也把蕭璋的話一拍兩斷,管他想說什麼,全都生生地咽了回去。
鳳座上的貴婦人也沒好到哪裡去,一張雍容華貴的臉煞白,一點兒的血色也無,見蕭璋仍舊好好地活著,才撫著心口緩緩閉眼,悠悠出了一口長氣,「承君啊!你要了母親的命啊!」
我見公子蕭鐸朝著鳳座望去,一雙與楚太后有幾分相似的丹鳳眼看起來有些破碎,但卻不知此情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
薄薄的唇似是笑了一下,劍鋒再朝一動也不敢動的蕭璋拍了下去,不過是一句,「母親的命,留著呢。」
如今,他死好像沒什麼要緊的,他不是楚太后的命。
楚太后的心肝是蕭璋,命是蕭璋。
也許他正是因了通透,因了早就明白這一點,因此才不必再與他的母親爭辯,不必去問一句,「我死,就不會要母親的命麼?」
也不必再去爭一句,「在母親心裡,可還有我一丁點兒的位置?」
為質這麼多年,母親心裡的位置早就被人取代,心裡豈會不委屈。他如今與我差不多一樣,都是沒有父親母親的人了。
不,他不如我。
我至少知道我的母親是愛我的,如今他也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不愛他的。
楚太后哀哀長嘆,「母親不過是給稷氏一點兒顏色瞧瞧,讓她懂得些規矩。在吾面前嚼舌根,攪亂楚國朝堂,這是大忌!承君啊,你何必動大動干戈,在吾的殿上見血啊!」
那人平平道了一句,從他的話中聽不出什麼喜怒哀樂來,「她不懂的規矩,我教。」
楚太后愕得一時說不出話,宋鶯兒亦是聞言低泣,「表哥..........」
我卻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一樣的,竟叫那姑侄二人作出來這一副模樣。
我朝外頭望去,殿外的雪猶自落個不停,廊下隱約立著一道人影,就那麼靜靜立著,不知是誰,立了多久,也不知這殿內的驚變看去幾分,聽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