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楚宮家事
殿內有片刻的靜默,黑壓壓的分明有那麼多人,卻靜得好似忽至深山窮谷,一個人也沒有了。
好一會兒才聽得鳳座上的人聲腔緩了下去,朝著大殿持劍的人招呼,「承君,你來。」
公子蕭鐸兀自立在原處沒有動,楚太后無法,怏怏然嘆氣,又片刻後扶額擺手,「吾與大公子有話說,你們,扶大王去更衣束髮吧。」
蕭璋心中不平,恨得咬牙,「母親!母親與他..........有什麼話可說?莫聽他狡...........」
一句話未說完,卻戛然而止,急遽化作了一下下吞咽的口水。
不是因了旁的,是因了公子蕭鐸手中的劍鋒已經抵上了他的胸口,脖頸。
持劍的人沒有什麼表情,也似沒有什麼喜怒,抵得不緊不慢,不疾不徐,劍鋒從蕭璋的胸口往上,划過冕袍,楚地最好的絲帛在劍鋒下豁然開裂,發出一聲聲昂貴的聲響。
划過了冕袍,繼續又沿著脖頸往上,沿著蕭璋的肌膚往他的頸窩與下頜抵去,力道拿捏得將將好,少一分就不足以使得鳳座上的人張皇失措,多一分就要穿透肌膚,叫地上的人血漿崩裂。
地上的人渾身戰慄不敢動,失了冕冠的髮髻有些散亂,破了冕袍的衣著也不再齊整,整個人被這把劍,被這持劍的人迫得高高地仰著頭顱,仰到最高處又不得不往後仰去,口水一次次吞咽,喉頭一回回滾著,真箇人僵直,一雙手臂撐地,卻一動也不敢動。
鳳座上的人驚極駭極,惶惶然叫道,「承君!你果真............要殺了你的親弟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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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劍的人似笑非笑,「不該殺麼?」
似在問鳳座,也似在問自己。
劍鋒一壓就見了紅,蕭璋疼得嘶拉一聲,逸出來一聲慘叫,「蕭鐸!你!你..........」
是啊,不該殺嗎?
不提從前雲夢澤追殺的事,單說前日郢都城外那一場不留活口的圍殺,不該殺嗎?
該殺。
該殺!
楚太后捂著心口哭道,「他到底是你一母同胞的手足啊!承君啊............你要母親的命,母親這就給你..........」
說著話,拔下鳳釵,就往自己纖細白皙的脖頸上抵去。
宋鶯兒要去攔她,可惜還被殷娘手裡的匕首橫著,一樣是動彈不得,因而哽咽著求,「姑母不要!表哥不會殺大王,姑母萬萬珍重鳳體,萬萬不要傷了自己..........」
殿上的人心提起來,落下去,再提起來,再落下去。
在宋鶯兒的哽咽中,還聽見蕭璋左右禁軍首領低聲問話。一人問,「大將軍為何還不護駕?」
另一人壓著聲,「這是楚宮家事,誰敢插手!」
蕭璋氣極怒極,在劍鋒下依舊不忘叱罵,「廢............物.............一群...........廢物!」
我原本確信公子蕭鐸會殺楚成王,可如今卻說不準了。他的母親以死相逼,他可會因此讓步,放過楚成王呢?
我其實一點兒也不了解他。
此刻的公子蕭鐸仍如以往一樣身姿如松,脊背挺直,沉臉立著,一雙丹鳳眼俯睨著狼狽不堪的成王,「蕭二,你小心。」
言罷,竟收了劍。
這一日他原本是有數次機會動手殺王的,但他一次也沒有真正地動手。一次是因了宋鶯兒,一次是因了他的母親。
我從前不知道,像他這樣一個陰騭嗜殺的人,竟,竟也有如此心軟的時候。
我忍不住回想這些年,他可有對我心軟片刻?
也許也是有的,也許吧。
可惜,這麼多年,也許有,也許沒有的「心軟」實在少之又少,幾乎令人想不起來。
不管是被頸間的血激得大怒,還是因了這日接連幾次的羞辱使他顏面盡失,帝乙劍一收,蕭璋甫一鬆快,便破口大罵起來,「羅剎!羅剎!」
楚太后總算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收了簪子,蹙著眉頭,拍案輕斥,「還不住嘴,這是你的兄長!」
偏袒護短了大半天,雖不提什麼公道,終究這日是她第一次為公子蕭鐸說了一句話。
蕭璋心有不甘,憤憤地還想再發泄上幾句,「母親都看見了,他怎麼配..........」
可扭過頭去撞上楚太后的慍色,到底不好再說下去。
殷娘連忙示意左右招呼,「大王受傷了,還不快去!」
這便有宮人上前小心來攙蕭璋,蕭璋顫著腿數次不得起身,只大發雷霆,踹開宮人,「廢物!滾!寡人白養............白養你們...........滾!都滾!」
楚太后愈發不得舒展眉頭,「大王休要胡鬧!」
蕭璋這才消停下來,重重地出著氣,由著宮人攙起,拖著一身殘破的冕袍,一雙腿微微戰慄著往偏殿去了。
殷娘又溫聲朝著殿內兩方人馬道,「太后娘娘乏了,也與大公子有許多貼心話要說,將軍們也都退下吧。」
揣著手說話,匕首早已經被收了回去,要不是宋鶯兒頸間還留著一道紅印,真好似那匕首從來也不曾出現在這後殿中。
楚成王已經在宮人的攙扶下護送去了偏殿,不知還回不回來。兩方的人馬在今日第數次對峙之後,不得已,只好領命退了下去。
另有人躬身垂首上前,把殿內死了的宮人拖了出去。
殿內清淨許多,楚太后便又招手喚公子蕭鐸,「承君啊,來,來母親這裡。」
可那人仍舊立在遠處,巋然不動。
楚太后喚不動公子蕭鐸,便來喚我,「稷氏,你過來,吾有幾句話要與你好好說說。」
我也不肯。
她以金盞擲我,砸得我肩頭至今還隱隱作痛,我又沒有忘,因而一口回絕,「我與楚太后沒什麼可說的。」
楚太后一時張口結舌,戴滿了玉石的柔荑按出了紋路清晰的青筋來,「你弟弟的事,也不想聽麼?」
宜鳩是我最掛念的人,普天下誰都知道,可我這時候不能倒戈,以後的隊怎麼站還不知道,但此刻就得先站在公子蕭鐸的陣營里。
畢竟他才為我殺了人。
誰叫我最是愛憎分明,分得清楚敵我的人。
故,我仰著頭,冷冰冰地回了楚太后,「我稷昭昭自己會想辦法。」
喚不動我們二人,楚太后便嘆,「這又是何苦呢,承君,你要公道,母親給你公道便是啊!」
劍在那人手中,那人只是平靜地望著他的母親,不知這平靜的眸光下到底醞釀著什麼樣的情緒。
也許他也想聽一聽他母親到底要說什麼,也許經此一變,就能說出一些不一樣的呢。
可鳳座上的人幽幽一嘆,「承君,你是大公子,當以楚國為重。到底是你弟弟,你就讓他一回吧。承君,算母親求你了!」
「這日的事請你不要再與他計較,腰牌母親留著,以後不管你幹了什麼,只要不是弒君,母親也都會保了你。承君,母親的話,你可願聽,願信?」
那人笑了一聲,也許終究是對鳳座上的人失望了,因而答了楚太后關於公道的話,「公道在我自己手裡,不必誰給。」
鳳座上的人便有些哽咽,好一會兒過去,悲切嘆了一聲,「我兒長大了,不再聽母親的話了。」
宮人的血在那人臉上濺出駭人又好看的艷麗,他笑起來,望著他的母親,也打量著這座也許他兒時也在這裡嬉戲玩鬧過的殿,最後垂眸落在了我身上。
他朝我伸出了手來,那雙手還沾著未乾涸的血,他說,「走吧,出宮。」
他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
我整個人還定定的,恍恍然由著那人一把拉起身來,也由著那人抓住手腕往外走去。跪坐了這許久,小腹微繃,才好了沒多久的膝骨絲絲生疼,這都沒什麼要緊的。
不管怎麼樣,都得挺直腰杆走出楚宮。
只可惜,這大半日過去了,還不曾見到宜鳩,雖不想就這麼無功而返,但也實在不願留在這座後殿,罷了,走就走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楚太后惻然問道,「承君,你要去哪兒啊?」
那人道,「去遠離母親的地方。」
楚太后愕然,「你不要母親了嗎?」
那人笑嘆了一聲,「是母親不要我了。」
楚太后兀自怔忪著,久久沒能回過神來,那人轉身拉著我大步往外走去。
他的手很涼。
我也一樣很涼。
北風呼嘯,卷著雪糝子一下下地砸在一幢幢殿門上,立在殿外的人還猶自立著,不知謝先生和大表哥如今又在何處,他們可還在前殿,還是已經走了。
又一聲「表哥」在後頭響起,我回頭望去,見宋鶯兒悲悲切切地起身,兀自凝噎著,「表哥也帶鶯兒走吧!沒有表哥,鶯兒一個人,又有什麼意思呢..........」
一個個尋死覓活的,到底一個也沒有死。
那將軍說的沒有錯,這是楚宮家事,家事就不算是政事。
政變會死人,可家事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