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蒐
侯府,榮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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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太太看著眼前哭天抹淚的尤氏和面色鐵青的襄陽侯,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
「好了!」她重重一拍桌案,「一個姨娘,偷了些細軟跑了,值得你們這般失態?傳出去,侯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尤氏抽噎著:「母親,那方瑤偷的不僅是財物,玉哥兒那裡幾件金項圈長命鎖都沒了,那都是老太太您當年賞的……她這是連兒子都不顧了啊!還有,陳姨媽也跟著不見了,她們定是串通好的!咱們侯府待她們不滿,這兩個白眼狼——」
「夠了!」襄陽侯煩躁地打斷她,「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已派人去追查。當務之急,是連霄那邊!」他眉頭緊鎖,「礦山的事被寶親王揪住不放,連霄這幾日焦頭爛額,若再傳出內宅妾室捲款私逃的醜聞,他在王爺面前,在官場上,還如何立足?!」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事。外患未平,內宅又起火,簡直雪上加霜。
顧老太太沉吟片刻,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方瑤跑了,未必是壞事。」
尤氏和襄陽侯都看向她。
「此女心術不正,留在府里遲早是禍患。跑了,正好。」顧老太太緩緩道,「對外,就說她得了急病,送到莊子上休養去了。陳姨媽?一個打秋風的窮親戚,住了些日子自行離去,誰又會多問?至於玉哥兒那兒少的東西,就說是收起來了。把知情的下人嘴堵嚴實。」
她看向襄陽侯:「你當前最要緊的,是幫連霄穩住礦上的局面。寶親王那邊……他既然親自過問,無非是要個交代,要個態度。讓連霄擺出全力徹查、嚴懲不貸的姿態,該捨棄的棋子就捨棄,務必把影響降到最低。只要差事上不出大紕漏,王爺也不會真把他怎麼樣,畢竟……連霄還有軍功在身。」
襄陽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母親說得在理,眼下只能斷尾求生。
「那宋堇呢?」尤氏忍不住道,「雲樂居還封著?連霄之前……」
顧老太太冷冷瞥她一眼:「雲樂居繼續封著!宋堇安分待在裡頭,省得再生事端。至於連霄和她的事,」她頓了頓,「等過了眼前這關再說。如今是多事之秋,府里不能再亂。」
尤氏訕訕閉嘴,心中卻暗恨。方瑤跑了,她竟覺得有些痛快,可一想到宋堇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還有她背後可能存在的「靠山」,又像吞了只蒼蠅般難受。
這時,一個丫鬟匆匆進來稟報:「老太太,侯爺,夫人,毓嘉郡主來了,說是聽聞府中近日事多,特來探望。」
三人對視一眼。賀姝這個時候來,是單純探望,還是……別有用心?
「請郡主到花廳。」顧老太太整了整衣襟,恢復了一家之主的沉穩。
花廳里,賀姝端著茶盞,笑容溫婉得體:「老太太氣色看著還好,我便放心了。近日蘇州天氣多變,您可要仔細身子。」
顧老太太含笑應對:「勞郡主掛心。府里些許瑣事,竟驚擾了郡主,實在慚愧。」
「老太太客氣了。」賀姝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說來也是巧,我今日過來,路上似乎看見一個形似方姨娘的女子,戴著帷帽,匆匆上了一輛馬車,往城西方向去了。當時還以為看錯了,回府才聽說……唉,若是真的,方姨娘這也太糊塗了。」
尤氏臉色一變。城西?那是碼頭和車馬行聚集之地,方瑤果然是想跑遠!
襄陽侯眸光微沉:「多謝郡主告知。已派人去尋了。」
賀姝點點頭,狀似不經意地環顧四周:「怎不見世子夫人?上回宴席一別,也有些日子了。」
顧老太太笑容不變:「她身子有些不適,在房中靜養。」
「原是如此。」賀姝露出關切之色,「那可要好生休養。對了,說起靜養,我倒是想起一事。前兩日我去探望寶親王,王爺『病』中還提及礦山事務繁雜,幸得顧世子盡心。王爺還說,待他病癒,或許要設個小宴,答謝幾位得力官員。屆時,想必世子夫人也要出席吧?」
她這話說得輕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心。
顧老太太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寶親王設宴?還要宋堇出席?這是何意?是單純禮節,還是……有意抬舉?或是,在敲打侯府?
襄陽侯也聽出了弦外之音。寶親王對宋堇的關注,似乎超出了尋常。聯想到顧連霄在礦上被刻意針對的「紕漏」,他心中警鈴大作。
「王爺厚愛,侯府上下感激不盡。」襄陽侯謹慎道,「只是內子抱恙,屆時能否出席,還需看病情。」
賀姝微笑:「侯爺說得是,身體要緊。我也是隨口一提。」她站起身,「府中事務繁忙,我就不多打擾了。老太太、侯爺、夫人,留步。」
送走賀姝,花廳內一片沉寂。
「她這是來敲打我們,還是來示好?」尤氏疑惑道。
「既是敲打,也是示好。」顧老太太緩緩道,「她在告訴我們,寶親王關注著宋堇,也關注著侯府。同時,又把方瑤可能的去向『無意』透露給我們……這位郡主,年紀輕輕,心思卻不淺。」
「母親,那我們現在該如何?」襄陽侯感到一陣棘手。寶親王的態度曖昧不明,賀姝又橫插一腳,府內還一團亂麻。
顧老太太沉思良久:「方瑤的事,低調處理,儘快平息。宋堇……雲樂居的看守,可以松一鬆了,但別讓她隨意出府。至於寶親王那邊,」她看向襄陽侯,「你親自去遞個帖子,以侯府名義,感謝王爺對礦務的費心,順便……探探口風。記住,態度要恭謹,但不必過於諂媚。我們襄陽侯府,還沒到要對一個王爺卑躬屈膝的地步。」
「是。」
「還有,」顧老太太眼神銳利起來,「查查賀姝郡主。她遠在京都,為何對方瑤的行蹤如此『巧合』地『看見』?她又為何對宋堇和寶親王的事如此『上心』?咱們侯府,可別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雲樂居。
宋堇很快感覺到看守的鬆動。雖然還不能隨意出院門,但綠綺和琥珀進出傳遞消息明顯容易了許多,每日的飯菜也恢復了正常水準。
「夫人,魏媽媽說,侯爺親自去了寶親王別院遞帖子。府里對方姨娘逃跑的事,對外說是急病送莊子了。陳姨媽失蹤,沒人再提。」綠綺低聲道。
宋堇指尖輕點桌面。賀姝來訪,侯爺親往別院,看守放鬆……看來,賀姝那日的「挑唆」和「探望」,確實起到了作用,讓侯府對蕭長亭的態度更加忌憚,也對自己多了幾分「掂量」。
「方瑤那邊,有線索嗎?」
琥珀道:「按夫人吩咐,沒攔她。她確實從狗洞鑽出去了,接應的是個面生的男人,帶著她往城西碼頭方向去了。咱們的人跟到碼頭,看見她上了一艘往北去的貨船,船是去通州的。陳姨媽……沒跟她一起,好像自己雇了輛小車,往南邊去了。」
一個北上,一個南下?宋堇挑眉。方瑤去找她可能復起的父親?陳姨媽呢?回老家?還是另尋出路?這對「盟友」看來是分道揚鑣了。
「不必再跟了。」宋堇道。方瑤離了侯府,是福是禍,看她自己造化。只要別再回來興風作浪就行。
「夫人,還有件事。」綠綺有些猶豫,「咱們東慶街的鋪子,官府查了三天,沒查出問題,今日撤了。但……掌柜說,對面新開的那家綢緞莊,東家好像換了人,生意突然紅火起來,價格壓得極低,搶了我們不少客人。而且,他們賣的料子,有幾款花色和質地,跟我們最新的一批貨……非常像。」
宋堇眼神一凝。鋪子被查是明槍,生意被搶是暗箭。對方來勢洶洶,且對她的貨源似乎有所了解。是誰?顧連霄?賀姝?還是……襄陽侯府其他人?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積雪。侯府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方瑤走了,但新的對手,或許已經登場。而她自己,困在這雲樂居,猶如籠中鳥,雖有羽翼,卻難展翅。
蕭長亭……他讓侯府忌憚,卻也讓她陷入了更複雜的漩渦。他許諾的「時機」,究竟何時才來?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冷的玉佩,心緒翻騰。不能坐以待斃,即使身在籠中,也要看清局勢,找到那個可能破籠而出的契機。
與此同時,山莊別院。
蕭馳看著襄陽侯恭敬遞上的帖子和禮單,神色淡漠。
「侯爺有心了。本王只是盡分內之責。」他語氣平淡,「顧世子年輕,偶有疏漏在所難免,日後謹慎便是。」
襄陽侯聽他語氣似有緩和,心下稍安:「王爺教誨,犬子定當銘記。不知王爺貴體可大安了?若蒙不棄,侯府想設宴為王爺洗塵……」
「不必勞煩。」蕭馳打斷他,「本王喜靜。宴請之事,日後再議。」他話鋒一轉,「聽聞府上近日似有瑣事煩憂?」
襄陽侯心頭一緊,忙道:「勞王爺掛念,只是一些內宅小事,不足掛齒。」
「內宅安寧,方能專心外務。」蕭馳意有所指,「侯爺是明白人。」
「是,是。」襄陽侯額角滲出細汗。
「本王不日將上書朝廷,稟明蘇州礦務進展。顧世子雖有微瑕,但總體勤勉,本王會在折中提及。」蕭馳淡淡道,「至於其他……侯府的家事,本王不便過問。只是希望,莫要因小失大,影響了大局。」
襄陽侯如蒙大赦,連連稱是。寶親王這是給了個巴掌又賞顆甜棗,但無論如何,連霄的差事總算有驚無險,王爺似乎也沒有深究宋堇之事的意思。他放下心中一塊大石,恭敬告退。
看著襄陽侯離去的背影,蕭馳眼中掠過一絲冷嘲。
「主子,為何替他說話?」影一不解。
「穩住他而已。」蕭馳把玩著手中的玉佩,正是宋堇「借」去未還的那一枚,「顧連霄現在不能倒,倒了他,宋堇的身份更尷尬,脫身反而更難。留著他在前面擋著,有些事才好辦。」
他站起身:「賀姝那邊,有什麼動靜?」
「郡主似乎在派人打聽宋姑娘鋪子的事,還有……她與杜泰的信件往來,我們的人截獲了一封,其中提到了宋姑娘,語氣不善。」
蕭馳眸光驟冷:「看來她還沒學乖。把杜泰那邊埋的線,再收緊一點。另外,」他頓了頓,「宋堇鋪子對面的新對手,查清楚是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