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心動


  黎嬪臉色一白,幾乎站立不穩。

  乾清宮是帝王寢宮,歷來肅穆莊嚴,何曾有過在花園搭鞦韆這般……這般近乎兒戲的舉動?皇上竟能為那個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她攥緊了手中的食盒提梁,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深吸了幾口氣,她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嫉恨與驚駭,努力維持著面上的端莊,對那太監頷首:「原來如此,有勞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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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她定了定神,挺直脊背,向守在殿外的內侍通報求見。

  片刻後,李德順從殿內快步走出,臉上掛著無可挑剔卻又帶著疏離的笑,對黎嬪躬身行禮:「給黎嬪娘娘請安。娘娘可是奉太后之命前來?」

  「正是。」黎嬪將食盒微微提起,「太后體恤皇上連日辛勞,特命小廚房熬了補湯,命臣妾送來。還請李公公通傳一聲。」

  李德順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娘娘有心了,只是……皇上此刻正忙著,特意吩咐了,不見外客。這湯,奴才替娘娘送進去便是。」

  「外客?」黎嬪心口一刺,幾乎要維持不住笑容,「本宮是皇上的妃嬪,如何算得外客?李公公,本宮是奉太后懿旨前來,還請公公行個方便。」

  她特意加重了「太后懿旨」四字,目光緊盯著李德順。

  李德順依然躬著身,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紋絲不動:「娘娘恕罪,皇上有令在先,奴才實在不敢違抗。太后娘娘那裡,皇上晚些時候自會去慈寧宮請安說明。這湯……還請娘娘交給奴才吧。」

  黎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捏著食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持間,殿內忽然傳出一陣女子清越的笑聲,伴著幾句模糊的嬌嗔話語,聽不真切,卻如同針一般扎進黎嬪的耳朵里。

  緊接著,是蕭馳低沉含笑的回應,語氣里的縱容寵溺,是黎嬪入宮以來從未聽過的。

  黎嬪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冷卻。她終於明白,為何李德順態度如此堅決,為何這乾清宮上下滴水不漏——那女子不僅住在裡面,而且與皇上的相處,儼然已是尋常夫妻般的親昵無間!

  「娘娘?」李德順出聲提醒。

  黎嬪猛地回過神,指尖冰涼。她知道今日是無論如何也見不到皇上了,再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她強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將食盒遞給李德順:「那……便有勞李公公了。還請公公務必轉告皇上,太后娘娘一片慈愛之心。」

  「奴才一定帶到,娘娘慢走。」

  黎嬪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乾清宮的範圍。直到走到御花園僻靜處,她才停下腳步,扶著冰冷的假山石,胸口劇烈起伏。

  羞辱、憤怒、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交織在一起,啃噬著她的心。

  乾清宮裡的那個女人,不僅神秘,而且聖眷之濃,遠超她們所有人的想像。皇上為她破例、為她費心、為她隔絕一切打擾……甚至,連太后的面子都可以拂了。

  這宮裡,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她必須立刻回去,將今日所見所聞,一字不漏地稟報給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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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後殿,花園一角的空地上,幾個匠人正小心翼翼地將新紮好的鞦韆架固定穩當。鞦韆的座位鋪著厚厚的錦墊,繩索上纏繞著新鮮的藤蔓與絹花,看著既結實又別致。

  蕭馳負手立在廊下,看著匠人們完工,微微頷首。

  宋堇被他圈在身前,看著那架鞦韆,眼神有些複雜。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家中的後園,也有一架小小的鞦韆。只是後來,便再也沒人盪過了。

  「喜歡麼?」蕭馳低頭,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皇上費心了。」宋堇輕聲道。

  「叫七郎。」蕭馳糾正她,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只有我們的時候,叫七郎。」

  宋堇耳根微熱,抿了抿唇,沒出聲。

  蕭馳也不逼她,牽起她的手:「去試試。」

  他拉著她走到鞦韆旁,親自扶著她坐上去,然後繞到身後,輕輕推動。

  鞦韆晃晃悠悠地盪起來,初時不高,微風拂過面頰,帶來初夏草木的清新氣息。視野隨著起伏變換,能看到花園裡精心打理的花草,能看到遠處宮殿金色的琉璃瓦,還能看到廊下宮人們低眉垂首、安靜侍立的身影。

  「高些。」宋堇忽然說。

  蕭馳挑眉,手上加了力道。

  鞦韆盪得更高了,衣袂翩飛,仿佛要掙脫地面的束縛。那一瞬間,似乎連心也跟著輕了起來。

  宋堇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風掠過耳畔的呼嘯。

  蕭馳在她身後,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身影,看著她微微揚起的側臉,看著她隨風飄起的髮絲,眼神深邃如潭。

  他知道這鞦韆拴不住她。

  就像那玉佩,那佛珠,甚至是他口頭威脅的鐐銬,都未必能真正鎖住這隻心思難測的鳥兒。

  她要的或許從來不是金絲籠,哪怕這籠子由黃金打造,綴滿珍寶。

  但他能給,也願意給的,暫時也只有這些。

  「宋阿綿。」他在鞦韆盪到最高處時,忽然開口,聲音混在風裡,有些聽不真切。

  「嗯?」宋堇睜開眼,回頭看他。

  蕭馳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穩穩地接住回落的地鞦韆,將她從座位上抱了下來,摟進懷裡。

  「沒什麼。」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晚些孤要去慈寧宮一趟。」

  宋堇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蕭馳察覺到了,撫了撫她的背:「別怕,只是去請個安。太后送來的湯,總得有個交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意:「順便,也讓有些人知道,什麼該想,什麼不該想。」

  宋堇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乾清宮外的風浪,終究會拍打進來。

  而她,已經被牢牢綁在了這條船上,與身邊的帝王一起,面對著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

  蕭馳低頭,看著懷中人安靜垂落的眼睫,那下面掩藏的情緒,他依舊看不分明。

  但他有足夠的耐心。

  網已經撒下,餌已入水。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她的人留在身邊。

  宋堇被這恭敬的語調嚇了一跳,清醒了大半。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松垮的寢衣,又環顧這間明顯不屬於自己的、過分華貴的寢殿,昨夜的記憶才漸漸回籠——她被那個叫蕭馳的男人帶進了宮。

  她咬了咬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有勞了。」

  帳幔被輕輕掀起,兩個身著宮裝的侍女垂首走了進來,一個端著溫水盆和巾帕,另一個托著疊放整齊的衣物。兩人動作嫻熟,態度恭謹,卻不多言半句。

  宋堇在她們的服侍下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淺碧色的新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軟煙羅,觸手溫涼,尺寸竟意外地合身。她坐在鏡前,看著侍女為她梳頭,那雙手靈巧地將她一頭青絲綰成簡潔的隨雲髻,只插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姑娘,早膳已備在偏殿,請隨奴婢來。」侍女輕聲引路。

  偏殿的桌上擺了幾樣精緻的清粥小菜,還有幾碟小巧的點心。宋堇沒什麼胃口,只勉強用了半碗粥。用膳期間,殿內安靜得只有輕微的碗筷聲,她心中越發忐忑不安。

  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詢問,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壓低了的、帶著怒意的蒼老聲音:「……簡直是胡鬧!此事關乎國體,豈能如此兒戲?老夫定要面見陛下問個清楚!」

  另一個略顯圓滑的聲音似乎在勸解:「閣老息怒,陛下剛下朝,此刻正在更衣,您稍候片刻……」

  宋堇放下勺子,下意識地看向門口。只見一位身著緋袍、鬚髮皆白的老臣,正不顧內侍的委婉阻攔,滿面慍色地朝著正殿方向走去,口中仍在低聲斥責著什麼「婚約」、「公主」、「不成體統」。

  她心頭一跳,隱約覺得這與昨日蕭馳說的話,以及自己莫名被捲入的境遇有關。

  那老臣走到正殿門外,到底還是停住了腳步,深吸幾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揚聲通稟:「臣柳文正,求見陛下!」

  殿內沉寂了片刻,才傳來蕭馳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進來。」

  柳閣老邁步入內。宋堇所處偏殿與正殿相連,雖隔著屏風和珠簾,聲音卻隱隱約約能傳過來。

  「陛下!」柳閣老的聲音帶著沉痛,「老臣斗膽,敢問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決意擢升毓嘉郡主為永寧公主,究竟是為何意?陛下與郡主自幼便有婚約,此乃聖母皇太后遺命,亦是朝野皆知之事。陛下如今以『兄妹』之名行擱置之實,豈非失信於天下,有負皇太后慈恩?更令大長公主府顏面何存?」

  蕭馳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比在宋堇面前時多了幾分帝王的疏離與威壓:「閣老言重了。皇太后當年戲言,如何能當真?朕與賀姝,情分雖有,卻非男女之情。若強行婚配,才是誤她終身,亦非皇太后所願。如今朕封她為公主,享無上尊榮,保她一世安穩富貴,正是全了太后慈愛之心,亦盡了朕作為兄長的情誼。此乃兩全之策,何來失信?」

  「陛下!」柳閣老似乎更激動了,「即便……即便陛下無意於郡主,後位空懸,終究非社稷之福!如今竇氏女已入宮,陛下若執意另立她人為後,豈不是讓外戚竇家氣焰更盛?大漢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啊陛下!老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三思而後行!至少……至少這郡主為後之事,還當從長計議!」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宋堇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她聽明白了,那位皇帝,為了解決一樁麻煩的婚約,直接把未婚妻變成了妹妹。而現在,這位老臣是在擔心皇帝會立另一個更有權勢家族的女子為後,導致外戚專權。

  那麼,蕭馳把她這個來歷不明、甚至可能是「刺客」的女人留在宮裡,又是為了什麼?一個模糊而令人心驚的猜測,漸漸在她心中成形。

  就在這時,她聽見蕭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涼意。

  「閣老憂心國事,朕心甚慰。」他的語調平穩,卻字字清晰,「至於皇后人選……朕倒覺得,未必非要出自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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