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一
陳嘯玉告老還鄉的摺子批下來的那天,京城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大雨。
雨絲密密匝匝地砸在琉璃瓦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宋堇站在公主府的迴廊下,看著雨水從檐角傾瀉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窪。盈兒撐著傘從院門口進來,裙擺濕了一大截,手裡卻緊緊護著一個油紙包,一點沒沾水。
「夫人,查到了。」她壓低聲音,將油紙包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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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堇接過,拆開一看,是一疊泛黃的紙頁,像是從什麼舊帳冊上撕下來的。她快速翻了幾頁,眉頭漸漸蹙緊。
「方德厚在西山的那處宅子,名義上是他的,但實際上地契在另一個人名下。」盈兒的聲音壓得極低,「奴婢託了牙行的熟人,查了西山那一帶的地契底檔,那宅子原本是一個姓陳的商人買的,後來轉給了方德厚,但轉的時候沒辦過戶,只是簽了一份長租的契書。」
姓陳。
宋堇心頭一跳,抬頭看向盈兒:「那個姓陳的商人,叫什麼?」
盈兒搖頭:「查不到。底檔上只寫了一個『陳』字,沒有全名。奴婢問過經手的老吏,說那人是二十年前買的地,當時就沒留全名,只說是替東家辦事的。」
二十年前。
宋堇攥著那疊紙頁,指節微微泛白。二十年前,正是阮梅從宋家「消失」的時候,也是陳嘯玉娶賀德容、成為駙馬的前後。時間上的巧合,讓她心中的懷疑越來越重。
「方德厚那邊呢?」她問,「他每月十五去西山,到底是去見誰?」
盈兒面露難色:「那處宅子守得太嚴了,奴婢派去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只遠遠看見方德厚的馬車進去,過一兩個時辰就出來。不過——」她頓了頓,「奴婢打聽到一件事。方德厚每次去西山,都會帶一些東西。有時候是藥材,有時候是布匹,有時候是書。東西不大,但每次都親手提著,從不假手於人。」
宋堇聽完,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迴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光影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晃動,像一群受驚的魚。
「繼續盯著,」她終於開口,「不要打草驚蛇。還有,讓人去查查陳嘯玉的行程,看他什麼時候離京。」
「是。」
盈兒撐著傘又消失在雨幕中。宋堇站在廊下,望著那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心中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
陳嘯玉要告老還鄉,說是回蘇州故里。可如果阮梅真的在他手裡,他會把她一起帶走嗎?還是會把人留在京城,作為日後要挾的籌碼?
她正出神,身後傳來腳步聲。賀德容的嬤嬤撐著傘過來,笑眯眯地說:「姑娘,殿下請您去用午膳。」
宋堇收斂心神,跟著嬤嬤往正院走去。賀德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來比平日柔和了許多。她正坐在桌前,面前擺著幾碟精緻的素菜,見宋堇進來,招了招手。
「快來,今日廚房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宋堇在她身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碗筷。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賀德容忽然開口:「駙馬要告老還鄉的事,你聽說了吧?」
宋堇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點了點頭。
賀德容嘆了口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他跟我說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意外。」她緩緩道,「這些年,他在朝中一直不太如意。皇上不喜歡他,朝臣也排擠他,他早就不想幹了。」
宋堇猶豫了一下,輕聲問:「義母,您……會跟他一起走嗎?」
賀德容搖了搖頭:「不會。我是大長公主,我的根在京城。他去蘇州養老,我留在這裡,各過各的。」
她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宋堇卻聽出了那話語裡的幾分蕭索。夫妻一場,走到各奔東西的地步,終究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阿姝呢?」她問,「郡主會跟駙馬走嗎?」
賀德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阿姝恨我,也恨她父親。她誰都不想跟,說要自己留在京城。我跟皇上說了,皇上同意給她在京里置一處宅子,讓她單獨住。」
宋堇沒有說話。她想起賀姝在蘇州時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想起她說的那些「有本事咱們京都見」的話。如今真的見了,卻是這樣的局面。她不知道賀姝會不會後悔,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是賀姝,一定不會甘心。
用過午膳,宋堇回到自己院裡,換了一身衣裳,準備進宮。剛走到門口,便見李忠撐著傘匆匆趕來。
「姑娘,皇上讓奴才傳句話。」
宋堇停下腳步:「什麼話?」
李忠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皇上說,陳嘯玉明日一早離京。皇上問姑娘,想不想去送送?」
宋堇一愣。送陳嘯玉?她和他之間,有什麼好送的?
可她轉念一想,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近距離觀察陳嘯玉、從他身上看出些端倪的機會。
「去。」她說。
李忠點了點頭,又道:「皇上還說,讓姑娘今晚進宮一趟,有些事要當面交代。」
宋堇應了,上了馬車,往宮裡去了。
乾清宮裡,蕭馳正在看奏摺。見宋堇進來,他放下硃筆,朝她招了招手。宋堇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皺眉道:「又瘦了。公主府的廚子是不是不會做飯?」
宋堇失笑:「義母待我很好,是我自己沒什麼胃口。」
蕭馳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從炕桌的抽屜里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宋堇接過,展開一看,是一張畫。畫上是一個女子,三十來歲的模樣,面容溫婉,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與她相似的神韻。她愣住了,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手指微微發抖。
「這是……」
「阮梅。」蕭馳的聲音很平靜,「孤讓人根據宋家老僕的描述畫的。你看看,像不像你?」
宋堇沒有回答。她看著畫上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心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畫上的阮梅,比她想像中年輕,也比她想像中好看。那雙眼睛,和她如出一轍,都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帶著幾分倔強的弧度。
「她在哪裡?」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蕭馳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還在查。但孤可以確定,她活著。至少,二十年前她還活著。」
宋堇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活著就好。活著,就還有見面的機會。
「明日去送陳嘯玉,」蕭馳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看著他。孤會讓人暗中保護你。」
宋堇點了點頭,將那張畫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袖中。
翌日清晨,雨停了。
宋堇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帶著盈兒出了門。陳嘯玉離京的時辰定在辰時,從公主府出發,走東城門,沿官道南下。宋堇到的時候,城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來送行的。陳嘯玉在朝中雖然不得志,但畢竟做了二十年的駙馬,總還有些故交舊識。
他站在馬車旁,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賀德容站在他面前,兩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賀姝沒有來。
宋堇站在人群後面,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陳嘯玉。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朝她這邊看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宋堇心頭猛地一跳。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卻讓她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寒意。像被什麼冷血動物盯上了,渾身不自在。
陳嘯玉朝她微微頷首,像是在打招呼,然後轉身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車夫揚鞭,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官道向南駛去。
宋堇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越來越遠,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官道盡頭。
「夫人,」盈兒小聲問,「咱們回去嗎?」
宋堇沒有回答。她望著那條通往南方的路,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她想追上去,想問清楚,阮梅到底在哪裡,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她忍住了。
現在不是時候。
「回去吧。」她轉身,上了馬車。
回公主府的路上,馬車經過東市。宋堇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那家胭脂鋪子還開著門,門口的招牌在晨風中輕輕晃動。她忽然道:「停車。」
盈兒一愣,連忙讓車夫停下。
宋堇下了車,朝那家胭脂鋪子走去。推開門,裡面的中年婦人見了她,臉上堆起笑:「夫人來了?想看點什麼?」
宋堇環顧四周,鋪子裡的陳設和上次來沒什麼變化,還是那些胭脂水粉,還是那股淡淡的香氣。她漫不經心地看了一圈,最後停在櫃檯前,忽然問:「你們東家呢?在不在?」
婦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我們東家不常來,夫人有什麼事?跟奴婢說也是一樣的。」
「沒什麼大事,」宋堇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婦人,「就是想問問,這封信,是不是你們東家讓人寫的?」
婦人接過紙,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那是一張信紙的複印件,上面是那種歪歪扭扭的字跡。
「這……夫人說笑了,我們東家怎麼會……」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宋堇沒有等她說完,淡淡道:「告訴你們東家,如果他想見我,不必躲躲藏藏。我在公主府,隨時恭候。」
說完,她轉身離開,留下那個婦人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張紙,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回到馬車上,盈兒忍不住問:「夫人,您怎麼直接挑明了?萬一他們……」
「就是要挑明。」宋堇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藏在暗處的東西,只有把它拉到明處,才能看得清楚。」
盈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裡風平浪靜。陳嘯玉離京的消息漸漸被人淡忘,茶樓酒肆里又開始議論別的新鮮事。宋堇每日進宮陪蕭馳,午後回公主府陪賀德容,日子過得平淡而規律。
可她心裡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然,第五日,方德厚來了。
那日午後,宋堇正在院裡看帳冊,盈兒匆匆進來通報:「夫人,胭脂鋪子的東家來了,說要見您。」
宋堇放下帳冊,淡淡道:「讓他進來。」
方德厚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商人。他一進門就連連作揖,滿臉堆笑:「草民方德厚,給宋姑娘請安。」
宋堇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方德厚小心翼翼地坐下,接過丫鬟端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道:「宋姑娘那日讓人帶的話,草民收到了。草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親自來一趟,把話說清楚。」
宋堇看著他的眼睛,淡淡道:「方掌柜請說。」
方德厚放下茶盞,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措辭。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道:「那封信,確實不是從蘇州寄來的。是……是有人托草民找人寫的。」
「誰?」
方德厚猶豫了一下,咬咬牙道:「是……是一個姓陳的先生。他說他認識宋姑娘的故人,想寫封信給宋姑娘,又不好用自己的筆跡,就托草民找人代筆。草民不知道那信里寫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那位陳先生到底是誰,只是收了他的銀子,替他辦事。」
姓陳。
宋堇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那位陳先生,長什麼樣?」
方德厚想了想:「四十來歲,個子不高,說話文縐縐的,像個讀書人。草民只見過他兩次,都是在茶館裡,他戴著斗笠,看不太清臉。」
「他現在在哪裡?」
「草民不知道。」方德厚搖頭,「他最後一次找草民,是兩個月前。之後就沒再出現過。」
宋堇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方掌柜,你在西山的那處宅子,也是這位陳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