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指印


  第547章 指印

  沈無衣的傷,方書文確實能治。

  前往思 兔 Y u è D ú,不再錯過更新

  他跟蟲,罪的狀態不一樣,虬罪的狀態,其實跟當時的張守玄很相似。

  當時方書文也曾經想過要將被打死的張守玄給救回來,老道士的【三清忘道劍】驚才絕艷,就這麼死了,屬實有點可惜。

  然而張守玄與其說是身死,不如說是對於這人世已經不再留念。

  他用了半輩子創出了一門劍法,本以為可以藉此一飛沖天,彰顯十五宗盟的氣魄和能力。

  可最終想要的沒有得到,反倒是釀成了自己和弟子一家半輩子的悲劇。

  所以在他斬了那個驚目一族的手臂之後,便想著等他出來再了結一切————

  奈何,結果並不盡如人意。

  而生命的最後關頭,他終究是看開了,饒過了自己,也放下了過去。

  與其說是身死,不如說是終於得到了解脫。

  虬罪的狀態,跟張守玄有些雷同,都是心境上的變化。

  只是,情況卻又截然相反。

  張守玄是解脫了,虬罪則是最深沉的絕望。

  尤其是他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仿佛是卑微者用最後一口氣進行的一點象徵性反抗。

  可更多的,仍舊是絕望————

  方書文後來想起這人的時候,也會有些恍惚。

  不知道他到底是處於何種心境之下,方才會選擇去修練【戮神殺生魔經】?

  亦或者說,這【戮神殺生魔經】當真是虬罪本身想學的嗎?

  人世皆苦,虬罪這兩個字,到底是罪惡?還是只求人間一場大醉?

  而有了這兩個例子之後,方書文便確定以【神照經】救人,說白了,就是能救不想死的人。

  若是一個人覺得自己死了也無所謂,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念頭,就算是方書文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

  沈無衣卻並非是自己想死,他想活,而且很想。

  只是他以為自己傷重不治,就算是大羅金仙降世臨凡,也難以將他救回來,這才打算一個人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等死。

  結果方書文一句「我能治」直接把這人給說傻了。

  方書文救他其實還是很方便的,甚至連【神照經】都用不上。

  【九陰真經】和【十二關金鐘罩】的【療傷篇】都能派上用場,所以沈無衣理所當然地被救回來了。

  只是當時他看著方書文的眼神,實在是算不上友好。

  他主要埋怨的是,方書文有本事救他,為什麼不早說?

  方書文的理由也很充沛,在不了解內情的情況下,貿然去救站在對立面的大反派,只要不是腦子有坑的人,都不會選擇這麼做。

  雖然這個理由很充分,可沈無衣不是很相信。

  尤其是方書文在得到了全部的【萬象混元真經】之後,就說自己還有救這事,怎麼想都不對勁————

  奈何他沒有證據。

  其實方書文之所以會救他,是因為沈無衣先前說的話沒有撒謊。

  他加入逆龍會的目的,就是為了瓦解掉這個組織。

  他其實和老時主之間,也並非是一個被送進去了,一個就繼承了第一峰主的位置這麼簡單。

  因為老時主從最初開始,就不是逆龍會第一峰的峰主。

  沈無衣能夠成為第一峰峰主,完全就是陰差陽錯,並且有了這樣的機會,他就沒有放棄,直接將這個位置給坐實了。

  至於他不想讓老時主出來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能讓這個瘋子,再回逆龍會。

  唯一讓方書文有些顧慮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想知道,沈家是如何從七大聖地之中,偷取武學秘籍的?

  結果沈無衣跟他說這算不上是偷學————沈家的人歷經三代,都有人拜入七大聖地,就好像這一代的沈無衣,拜入了天下書樓。

  而他的堂弟,則是拜進了狂人武院。

  幾代下來,將七大聖地的武功學全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至於別人懷疑他偷學,這一點他並不介意,反倒是樂見其成。

  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於某些方面才能夠達成一致,才能讓逆龍會的人覺得,他們確實是一夥的。

  方書文一時啞然,感覺好特麼有道理,竟然無力反駁。

  待等將沈無衣的傷勢治好之後,方書文問他接下來的打算,並且給了他一個可以讓他隨時回龍淵的承諾。

  只是沈無衣卻拒絕了。

  他說如果是他親手處理的逆龍會,那這個時候回去是理所當然。

  可事實上,逆龍會消失的時候,他正在為了那些神秘的幕後黑手而奔波。

  哪怕這同樣也是正事,但終究是不好取信於人,弄不好還會對方書文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

  他還告訴方書文,他會繼續追著那幾個人的蹤跡,只不過會更加謹慎一些,更加小心一些。

  方書文見他心意已決,知道這樣的人,只要有了決定,便不會因為旁人的話而改變主意。

  因此也只是告訴他,留心點自己的小命,下次再要死了,可沒人能救他。

  沈無衣翻著白眼告辭了。

  在這天寒地凍的季節,獨自一個人,走進了漫天的鵝毛大雪之中。

  白九九問方書文,他會不會有危險?

  方書文仔細想了一下,最後說道:「危險肯定會有,但究竟致不致命就不好說了。」

  本來白九九還打算問問其他的事情,結果方書文已經閉上了眼睛。

  翌日,在路上。

  方書文打開了沈無衣臨走前交給他的那個竹筒。

  看著上面寫的東西,方書文咧了咧嘴。

  整個內容大概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里,誇讚了方書文堅持不懈的精神,並且繼續勸他不要繼續追查,對方的武功太高,若是後來者的武功不能問鼎天下,那連追查對方的資格都沒有。

  後面又說,如果非要追查的話,他唯一能夠提供的線索,只有一個。

  那就是對方留在他身上的掌印。

  並且儘可能詳盡地描述了這掌力的古怪之處。

  只是這些東西,方書文現在已經都知道了————而他看到沈無衣畫的那個掌印時,就覺

  得一口老槽狠狠地卡在了哽嗓咽喉。

  想吐吧,正主不在,不吐,又實在是憋不住。

  主要是這掌印畫的屬實太過抽象,方書文懷疑這廝大概是將紙放在了自己身上,然後用筆沿著傷口的位置描出來的。

  線條斷斷續續也就算了,配色也是一塌糊塗。

  是好人家給這掌印上粉色的顏料啊?

  要不是方書文親眼見過這廝身上的傷口,怕是得鬧出一場六月飛雪的巨大冤情。

  總的來說,他這破玩意一點用都沒有,就好似沈無衣自己說的那樣,留著當個念想就得了。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重新在北域走了一趟,路徑很順,麻煩也少。

  整個過程里,別說見過方書文的了,就算是沒見過方書文的,僅僅只是聽說,方書文可能從他們的地界路過,就足夠這幫人連夜扛著房子跑路了。

  方書文也因此覺得有點無趣。

  一路橫穿北域,這一日他們就來到了劍神宮。

  劍神宮還在,不過準確的說,應該說劍神宮的建築還在。

  至於現在裡面是什麼情況,那方書文就不知道了。

  只是看著不遠處的劍神宮,多少有些感慨。

  白九九聽說了方書文的往事,一扭頭,就看方書文盯著劍神宮的方向,雖然看不真切,卻也可見雄偉。

  她想了一下,低聲問道:「這就是你當時大開殺戒的劍神宮?」

  方書文點了點頭:「這一趟也算是故地重遊了。」

  「要進去看看嗎?」

  白九九忽然提出了一個提議。

  方書文一愣,正要搖頭,結果卻見徐狂歌和藍心語都有些期待。

  他詢問了一下白九九,知道這裡距離雪國已然不遠,去劍神宮裡轉一圈,倒也浪費不了多少時間。

  這才點了點頭:「行吧,咱們去看看。」

  劍神宮距離他們所在的位置本就不遠,只是到了這裡,他們的馬已經不能用了。

  太冷了,體表溫度至少在零下四五十的樣子。

  這還是沒有起風,若是起風的話,那風就好似是一把把小刀子在身上刮一樣。

  想要在這種鬼天氣里騎馬,除非找到一些比較特殊的品種,抗寒能力得強,這是最基本的。

  像他們先前買的那種,在這種地方,著實有些不堪大用了。

  不過沒有了馬,眾人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方書文心念一動,藍心語和白九九就被他掛在了身後。

  看了徐狂歌一眼:「用不用帶你?」

  「不用!!」

  徐狂歌想都不想,他好歹也是一位高手,還是個大老爺們,讓方書文帶著像什麼話?

  方書文見此一樂,便也沒有強求。

  當即施展輕功走在前頭,白九九跟藍心語在他身後飄著。

  對於這種超出了常理的手段,白九九和藍心語早就已經習慣了。

  自從見了方書文和沈無衣打的那一場之後,在她們看來,方書文就跟天上的神仙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能飛也好還是能夠帶著人飛也罷,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為了等身後的徐狂歌,方書文倒是沒有走的太快。

  片刻的功夫之後,一行人就來到了天瓊山下。

  到了此處,方書文就將人放了下來。

  看著上山的山路早就被積雪掩埋,想來這劍神宮裡,是沒有人住的——

  方書文原本以為,劍神宮創派祖師的腦子是有點什麼大病,才會將選址放在了這裡。

  後來才知道,這是龍淵的安排,這裡是玄武七宿的一處陣眼。

  現在想來,心中也多少有些複雜。

  心念一動,內力化風,吹散了半山積雪後,眾人這才拾階而上。

  白九九和藍心語都有些興奮————

  她們自小生活的在雪國之中,與世隔絕,聽說過闖蕩江湖的故事,但那僅僅只是故事o

  所以這一次有離開雪國的機會,白九九方才哭著喊著也得出來看看。

  只是沒想到,外面的世界竟然這麼危險。

  自己堂堂雪國的小公主,自北域和中域一行,險些栽到了無名之輩的手裡。

  一時之間哪裡還敢生出什麼闖蕩江湖的心思?

  如今跟在方書文背後,這才敢來這空曠無人的劍神宮一探。

  心裡的興奮完全都寫在了臉上。

  方書文無所謂地跟在身後,後面的則是徐狂歌。

  白九九走一段,就得問方書文一句,這個地方你記得嗎」這個地方你來過嗎」「這裡原來是這樣的嗎」————諸如此類的。

  換個人的話,恐怕會覺得有些煩。

  但方書文恰恰相反,他更喜歡這種充滿了生命力的感覺。

  只是他的回答,卻讓白九九有些不滿。

  方書文的回答往往是記得,在這裡殺了幾個人」「來過,在這裡也殺過人」「原來就是這樣的,打死的屍體順勢就跌下了懸崖」————

  白九九本來看這周遭空曠無人,可越聽方書文的回答,就越覺得周圍人滿為患。

  藍心語都感覺彆扭。

  只覺得這世上如果當真有鬼神之說,那此處想必漫天遍野都是凶鬼惡煞,排著隊的想要找方書文報仇雪恨吧?

  這也讓白九九問著問著,就不吭聲了。

  再走兩步,速度越來越慢,最後都落到了方書文背後。

  方書文一時之間有點莫名其妙,結果就聽到白九九在他背後嘀嘀咕咕的雙手合十祈禱I

  「有怪莫怪,殺你們的可不是我啊,冤有頭債有主,是龍主哥哥殺的你們,可跟我沒關係。」

  方書文一時無語,這姑娘充分表現出了什麼叫膽小如鼠」和膽大包天」。

  眾人一路往上,最後來到了劍神宮的殿前廣場。

  這裡也早就已經被積雪覆蓋,偌大的廣場上,只有一片茫茫白雪。

  方書文想了一下,便以內力將這廣場上的積雪吹散。

  這一幕先前白九九他們便見過,如今再看也不覺出奇————只是當那漫天白雪飄飛,偌大的廣場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白九九和藍心語二人都只覺得呼吸為之一滯。

  殘缺不全的屍體,來路不明的血肉,隨處可見的殘肢斷臂。

  全都呈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地面上那些凍結的鮮血,已經透出了紅寶石一般的光澤。

  就在距離他們最近的地方,還有半顆腦袋,臉上的表情永遠定格在了一種無與倫比的絕望中。

  兩個姑娘一時之間臉色煞白。

  聽說和親眼所見,終究不是一碼事。

  得益於這北域劍神宮的寒冷,方書文當年殺戮之後的場景竟然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這一點就算是方書文都有些意外。

  只是對於白九九和藍心語而言,這樣的場景,著實有些太過刺激了。

  她們出身雪國,早就已經習慣了寒冷。

  劍神宮這裡的溫度,對她們而言,甚至可以說還有些熱————

  但那是剛才,在看到這廣場上的悽慘光景之後,她們都生出了一種遍體生寒的感覺。

  方書文忽然突發奇想:「你們說,葉無鋒的屍體會不會也被保存得很好?」

  徐狂歌點了點頭:「如果都是這般氣候,想來屍體保存得應該挺好。」

  「走,帶你們去後山看看。」

  方書文想到就做,直接一揮手,將白九九和藍心語帶了起來,徐狂歌則自己跟在後頭o

  不過片刻的功夫,方書文就來到了劍神宮的後山劍冢。

  只是相比起初見劍冢的模樣,這一次再見,就發現這劍冢禿了很多。

  兩側劍池裡,就剩下了一些殘劍,斷劍。

  上一次來的時候,他還記得有一些劍的品相還不錯————如今全都沒了。

  方書文琢磨著,那些劍有的應該還在金鈴樓的貨柜上,但想來也有一些,已經有了新的主人。

  這其實也挺好————

  跨過劍池,往前不遠就是葉無鋒身死之處。

  他的屍體還在,腦袋被打進了地面,悽慘的模樣仿佛再過多少年,也不會有變化。

  方書文看了一眼,忽然嘆了口氣:「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呢————

  「回頭找人將他們入土為安好了。」

  徐狂歌點了點頭,大聲說道:「龍主慈悲。」

  白九九和藍心語一起看他,表情複雜————

  你到底能不能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

  方書文這會已經繞過了葉無鋒的屍體,朝著劍家深處走去。

  幾年前他來這裡,打死了葉無鋒之後,就轉身離去。

  並未仔細在這劍冢之中查看。

  這一趟來的莫名其妙,尤其是進入了這劍冢之後,更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仿佛會在這劍冢之中,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收穫。

  葉無鋒的屍身上什麼都沒有,他便打算繼續逛逛。

  只是劍冢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大,越過了這一座劍山之後,前面就已經沒有了路。

  方書文只能回頭,可這一回頭,卻發現在那劍山的背後,竟然還有一篇功法,其名曰【太初劍經】。

  這是劍神宮中,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傳承。

  葉無鋒的【劍氣長河】便是以這【太初劍經】為核心創出的劍法。

  方書文對劍法本來並不感興趣,可不知道為何,這一次卻興致勃勃地看了下去。

  這一眼看完,到了最後,卻看到了幾句話。

  筆跡是一樣的,可見出自於一人之手。

  這人先將【太初劍經】全篇寫出來,然後留下了幾句批言:

  【太初劍經猖狂至極,實則狗屁不通。】

  【三千荒唐言,盡在屎尿間。】

  【破你劍意,何須兩招?】

  方書文只看得眉頭緊鎖,再往後看,卻是一個指印。

  這指印輕飄飄的壓在山壁上,僅僅壓出了一個淡淡的指痕。

  可這淡淡的指痕,卻又清晰的呈現出了指頭上的紋理。

  而當方書文看到這指印的一瞬間,便牽動了意境。

  下一刻,方書文仿佛置身於蠻荒之地,頭頂傳來震耳轟鳴,一隻擎天巨指破開漫天陰雲緩緩落下。

  它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不怕你跑,可縱然你跑到天涯海角,也難逃這一指的絕世狂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