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糧車夜話


  天黑透了,林子裡伸手不見五指。風颳過樹梢,嗚嗚咽咽的,像野鬼哭墳。陳九他們拖著糧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子裡摸,每走一步,身上的傷口都針扎似的疼。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氣聲、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還有時不時傳來的壓抑的呻吟。

  王小旗湊到陳九身邊,聲音帶著哭腔:「九哥,栓子……栓子肚子上挨了一刀,腸子都……都快流出來了,怕是……撐不住了……」

  

  陳九心裡咯噔一下,栓子是他同村的後生,才十七歲。他啞著嗓子問:「老崔呢?他懂點草藥,沒法子嗎?」

  「老崔胳膊上挨了一下,自個兒都顧不過來……」王小旗說著,吸了吸鼻子。

  陳九沉默地走到隊伍中間,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兩個弟兄用樹枝做的簡易擔架抬著栓子。栓子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緊閉著,氣若遊絲。另一個重傷的弟兄已經沒了聲息,用破布蓋著臉,被放在糧車上。

  「加快點腳步!」陳九喉嚨發緊,提高了聲音,「回到營地就有救了!」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營地里有啥?連塊乾淨的布都沒有。

  又摸黑走了一個多時辰,總算看到了營地微弱的火光。留守的弟兄們早就等急了,張黑子拄著根木棍,站在營地口張望,看到糧車的影子,他瘸著腿快步迎上來。

  「咋樣?傷亡大不大?」張黑子急切地問,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隊伍,落在蓋著布的屍體和奄奄一息的栓子身上,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折了四個,重傷兩個。」陳九的聲音乾澀,「搶回來兩車糧食,還有些鹽和酒。」

  張黑子沒看糧食,先走到擔架旁,掀開布看了看栓子的傷勢,又摸了摸那個已經涼透的弟兄的脖子,久久沒有說話。營地里其他還能動的人都圍了過來,看著糧車,眼神複雜——有貪婪,有慶幸,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淒涼。

  「先把傷員抬進去!」張黑子最終揮了揮手,聲音沙啞,「死的……找個地方,先安置好。」

  眾人默默動手。把重傷的抬進窩棚,老崔咬著牙,翻出些之前采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的草藥,嚼碎了給栓子敷上。陣亡弟兄的屍體被並排放在避風處,蓋上能找到的破布、草蓆。

  處理完這些,所有人的目光才集中到那兩輛大車上。飢餓像火一樣燒著大家的腸胃。

  張黑子走到車邊,用刀劃開苦布,抓了一把黃澄澄的糙米在手裡搓了搓,又看了看那幾袋青白色的鹽巴和那壇酒。他深吸一口氣,轉向眾人,目光掃過一張張渴望又疲憊的臉。

  「兄弟們,」他提高聲音,「這糧食,是栓子、王老五、趙四、李拐子他們四個,用命換來的!是眼前這些活著回來的弟兄,拿血換來的!」

  人群一陣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響。

  「糧食不多,得省著吃。」張黑子繼續道,「從現在起,營地里所有的糧食,歸攏到一起,由陳九和我一起管著!每人每天定量,誰也不許多吃多占!誰敢偷奸耍滑,搶弟兄們的活命糧,別怪我張黑子不講情面!」

  沒人反對。這個時候,有口吃的就不錯了,誰還敢挑三揀四。

  「今晚,每人先煮一碗稠粥,放點鹽!」張黑子下令,「讓弟兄們吃頓熱乎的!受傷的多分半碗粥。這壇酒……給受傷的弟兄擦身子,去去邪氣!」

  命令一下,營地頓時有了活氣。支鍋的支鍋,打水的打水,淘米的淘米。沒多久,久違的米香味就在營地上空瀰漫開來。那味道,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都快爬出來了。

  粥煮好了,每人分到了一碗難得濃稠的熱粥,裡面還破天荒地撒了幾粒鹽花。大家捧著碗,蹲在火堆旁,也顧不上燙,稀里呼嚕地喝起來。一碗熱粥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熱乎氣,臉上的死灰色也淡了些。

  陳九喝著自己那碗粥,卻覺得喉嚨發堵,怎麼也咽不下去。他看著周圍埋頭喝粥的弟兄,又看看那幾袋糧食,心裡沉甸甸的。這點糧食,省著吃,也就夠這幾十號人撐個把月。可冬天眼看就來了,到時候天寒地凍,缺衣少食,怎麼熬?韃子吃了虧,肯定會報復,這地方還能待嗎?

  張黑子端著碗,挪到陳九身邊坐下,默默喝了幾口粥,才低聲問:「具體咋回事?韃子有多少人?咱們怎麼得手的?」

  陳九放下碗,把黑風溝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怎麼埋伏,怎麼動手,怎麼慘烈,怎麼死了四個弟兄才搶回這兩車糧。說到栓子腸子流出來還喊娘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張黑子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顯得更加猙獰。等陳九說完,他嘆了口氣:「折了四個好兄弟……這代價,太大了。」他頓了頓,看著陳九,「可這糧食,救了咱們剩下這些人的命。九娃子,這頭,你開得對!咱們不搶,就得餓死!這世道,心不狠,站不穩。」

  他拍了拍陳九的肩膀:「經了這事,你也算見過血,殺過人了。往後,心裡那點軟乎氣,該收就得收起來。咱們現在,是在狼群里刨食吃,稍有不慎,就得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陳九點點頭,沒說話。他知道張黑子說得對,可心裡那道坎,不是那麼容易過去的。

  「接下來有啥打算?」陳九問。

  「這地方不能久待。」張黑子壓低聲音,「韃子丟了糧,死了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明天,搜山的兵就來了。咱們得挪窩。」

  「往哪兒挪?」

  「往南邊山里走,越偏越好。」張黑子用木棍在地上劃拉著,「我知道個地方,叫老鷹嘴,山高林密,還有個廢棄的炭窯,能擋風避雨。先把糧食運過去,安頓下來,再從長計議。」

  兩人正說著,王小旗湊了過來,神秘兮兮地小聲說:「黑子哥,九哥,我……我摸屍的時候,從那個韃子頭目懷裡,摸到這個。」他攤開手心,是一塊用羊皮仔細包著的東西。

  張黑子接過來,打開羊皮,裡面是一張疊起來的、畫著彎彎曲曲線條的粗紙,還有一個小巧的銅牌,上面刻著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輿圖?」陳九湊過去看。那紙上的線條雖然簡陋,但能看出是山川河流,還有一些標記點。其中一個標記點,離黑風溝不遠,旁邊還畫了個像是帳篷的圖案。

  張黑子眼神一凝,仔細看了看那個銅牌,又對照了一下地圖上的標記點,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這可不是普通運糧兵的牌子……這韃子頭目,怕是個『拔什庫』(清軍低級軍官),這圖……像是個臨時囤糧點或者哨卡的位置。」

  陳九和王小旗都吃了一驚。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這次撞上的,可不是簡單的運糧隊,可能捅了個馬蜂窩!

  「這事非同小可。」張黑子把羊皮和銅牌仔細收好,塞進懷裡,「先別聲張。等到了老鷹嘴安頓下來,再琢磨。」

  第二天天沒亮,營地就忙碌起來。掩埋了死去的弟兄,拆掉窩棚,抹去痕跡。把糧食、那點可憐的家當,還有傷勢稍輕的傷員搬上搶來的大車。栓子終究沒熬過去,天亮前斷了氣,和其他弟兄埋在了一處。

  太陽出來的時候,這支幾十人的殘兵,拖著疲憊的身子和兩車救命的糧食,默默地離開了這個短暫停留的營地,朝著南邊更深的群山走去。

  陳九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剛剛隆起的新墳,心裡空落落的。他摸了摸懷裡那把已經砍出缺口的彎刀,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氣,轉身跟上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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