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溪水邊的活路


  趟過那條冰得刺骨的小溪,腳底板都凍麻了,可沒人顧得上。上了岸,一個個跟餓狼見了肉似的,撲到溪水邊,不管不顧地趴下去,把頭埋進水裡,咕咚咕咚猛灌一氣。那水冰涼,帶著點甜絲絲的土腥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人一哆嗦,可肚子裡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總算是壓下去不少。

  陳九灌了個水飽,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子,這才有空仔細打量四周。這邊地勢果然開闊了不少,不再是那種逼死人的陡峭山壁。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蓋著白雪的山包,近處有些稀稀拉拉的枯樹林子,雖然還是荒涼,但總算有了點活氣,不像那雪谷里,死得讓人心慌。

  「活……活過來了……」大牛癱在岸邊,喘著粗氣,咧著嘴傻笑,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

  老崔忙著給王小旗餵水。王小旗燒退了些,能自己小口小口地喝了,眼神也清亮了點,不像之前那樣渙散。張黑子拄著棍子,站在稍高點的土坡上,眯著眼往南邊望,眉頭皺著,不知道在看啥。

  林秀沒閒著,她在溪水邊來回走了幾步,蹲下身,撥開岸邊的枯草和薄冰,仔細看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手裡捏著幾根細長的、枯黃的草杆子。

  「看這個,」她把草杆子遞給走過來的陳九,「這草叫『水茅』,根是甜的,能嚼,頂餓。」

  陳九接過來,扯下一段根塞嘴裡,果然有股淡淡的甜味,雖然纖維粗糙,嚼得腮幫子疼,但總比啃樹皮強。「都找找!挖這個!」他趕緊招呼大家。

  

  眾人一聽,又來勁了,紛紛散開,沿著溪水邊,用手,用樹枝,甚至用刀,刨開凍土,挖那些水茅的根。挖出來的根,帶著泥,也顧不上洗,在身上蹭兩下就塞嘴裡嚼,貪婪地吸吮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甜味和汁水。

  肚子裡的水咣當響,加上這點草根,雖然還是餓,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餓得眼冒金星,渾身發軟了。

  「旗官,看啥呢?」陳九走到張黑子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南看。南邊是幾個低矮的土山包,山包之間好像有條隱隱約約的、被雪覆蓋的小道。

  「像是有路。」張黑子沉聲道,「不像人走的,像是牲口踩出來的。」

  有路?陳九心裡一動。有路,就可能通到有人煙的地方!

  「林姑娘,」陳九回頭喊,「你來看看,這路通哪兒?」

  林秀走過來,眯著眼看了看那條痕跡,又蹲下抓了把地上的土捻了捻,搖搖頭:「不好說。這痕跡舊了,雪蓋過好幾茬了。不過……順著走,總比在山裡亂轉強。」

  張黑子點點頭:「歇一會兒,攢點力氣,順著這痕跡走。」

  眾人不敢走遠,就在溪水邊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擠在一起,靠著互相的體溫取暖,嘴裡不停地嚼著水茅根,努力想從裡面再榨出點力氣來。

  約莫歇了半個時辰,感覺身上沒那麼虛了,張黑子站起身:「走!」

  隊伍再次出發,沿著那條模糊不清的痕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走。痕跡時有時無,經常被雪蓋住,得靠林秀時不時蹲下辨認,或者根據地形猜測方向。走得慢,但好歹有個目標,不像之前那樣在雪谷里無頭蒼蠅似的亂撞。

  又走了小半天,日頭偏西了,溫度又開始往下掉。前面出現了一片更大的枯樹林子,林子邊上,好像還有個低矮的、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個啥?」大牛眼尖,指著那影子問。

  眾人停下腳步,警惕地望過去。那影子像個半塌的窩棚,又像是個堆柴火的柴房,孤零零地立在林子邊上,看著破敗不堪。

  「小心點,」張黑子壓低聲音,「老崔,大牛,過去瞅瞅。其他人原地等著。」

  老崔和大牛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摸過去。靠近了,才發現那真是個廢棄了的窩棚,木頭架子都快爛透了,頂上蓋著些亂七八糟的茅草和破氈布,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窩棚門口堆著些散亂的柴火。

  兩人在窩棚外聽了聽動靜,又探頭往裡看了看,裡面空蕩蕩的,除了些枯草和鳥糞,啥也沒有。

  「沒人!是個破窩棚!」大牛回頭喊了一嗓子。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圍了過去。雖然是個破窩棚,但好歹能擋點風,比露天強多了。

  窩棚很小,擠不下所有人。傷勢最重的王小旗和幾個實在走不動的被扶了進去,其他人就在窩棚邊上,靠著牆根擠著坐下。

  「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張黑子道,「生火!趕緊生火!」

  有了上次的經驗,生火順利多了。窩棚邊上就有現成的枯樹枝,雖然潮,但掰細了也能點著。挖來的煤矸石還有剩,小心地引燃了,橘紅色的火苗再次跳躍起來,驅散了暮色帶來的寒意。

  圍著火堆,眾人總算能稍微舒展一下凍僵的四肢。老崔把最後那點水茅根和之前林秀找到的「凍不死」草葉混在一起,扔進鐵皮壺裡,加上雪水,煮了一鍋黑乎乎的、冒著苦味的「湯」。每人分到小半碗,皺著眉頭喝下去,肚子裡總算有了點熱乎東西。

  天徹底黑了下來。四周寂靜無聲,只有火堆噼啪作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道什麼野物的嚎叫,聽得人心裡發毛。

  安排了人守夜,其他人擠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去。連著幾天擔驚受怕,好不容易有個能擋風的地方,有堆火,睡得格外沉。

  後半夜,輪到陳九守夜。他抱著彎刀,靠在窩棚的破門上,盯著跳動的火苗,不敢有絲毫鬆懈。聽著身後弟兄們沉重的呼吸聲和鼾聲,他心裡稍微踏實了點。至少,現在還活著。

  突然,他耳朵動了動,好像聽到遠處傳來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聲的動靜。像是……腳步聲?很輕,很雜亂。

  他猛地一個激靈,睡意全無,悄悄站起身,扒著門縫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見。但那聲音好像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低低的、聽不清的說話聲!

  有人!

  陳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土匪?韃子?還是……他不敢想,趕緊輕輕推醒身邊的張黑子和老崔。

  「有動靜!」他壓低聲音,急促地說。

  張黑子和老崔立刻醒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老崔趕緊把其他人都推醒,手指豎在嘴唇上,示意別出聲。

  窩棚里頓時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外面,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身邊的傢伙。

  那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清晰,聽起來人還不少,正朝著窩棚這邊走來!

  火堆還在燒著,根本來不及撲滅!

  「準備傢伙!」張黑子壓低聲音,眼中閃過狠色,「要是土匪韃子,就跟他們拼了!」

  陳九攥緊了彎刀,手心全是汗。大牛抄起了斧頭,老崔握緊了腰刀,連虛弱的王小旗都掙扎著摸起了一根粗樹枝。林秀悄無聲息地搭上了一支箭,隱沒在窩棚的陰影里。

  腳步聲已經到了窩棚外面!火光映照下,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

  「裡面有人嗎?」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男人聲音在外面響起,聽起來不像是韃子,也不像是土匪那麼兇悍。

  窩棚里沒人吭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聲。

  外面的人似乎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俺們是逃難的,路過這兒,看見有火亮,沒歹意,就想討口熱水喝。」

  逃難的?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輕易相信。

  張黑子給陳九使了個眼色。陳九深吸一口氣,沉聲對外面喊道:「你們是啥人?從哪兒來?」

  外面沉默了一下,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俺們是南邊王家莊的,莊子裡遭了兵災,活不下去了,逃出來想往山里躲躲……」

  王家莊?這地名好像聽老輩人提起過,是在南邊山坳里的一個小村子。

  張黑子沉吟了一下,對外面道:「就你們幾個?進來個人說話,別耍花樣!」

  外面一陣窸窣聲,接著,窩棚那破舊的柴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縮著脖子、裹著破舊棉襖的中年漢子探進頭來。他臉上髒兮兮的,滿是愁苦和疲憊,眼神裡帶著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絕望。他身後影影綽綽,好像還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都穿著破爛,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一看這架勢,窩棚里的人都稍微鬆了口氣。確實不像土匪,更不像韃子兵。

  那漢子看到窩棚里擠了這麼多拿著傢伙、面黃肌瘦的漢子,也是嚇了一跳,趕緊擺手:「俺們真沒歹意……就看……看有火,想……想暖和暖和……」

  張黑子打量了他們幾眼,揮揮手:「進來吧,地方小,擠擠。」

  那漢子千恩萬謝,回頭招呼了一下。外面的人這才小心翼翼地魚貫而入。一下子擠進來八九口人,窩棚里更是轉不開身了。來的是一大家子,一對老夫妻,一對中年夫婦,還有兩個半大孩子和一個抱在懷裡的小娃娃,個個面黃肌瘦,嘴唇凍得發紫。

  看到火堆,那一家子眼睛都亮了,圍著火堆伸出凍僵的手烤著,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那個抱著娃娃的婦人,不停地對著娃哈著熱氣,娃的小臉凍得通紅。

  「多謝……多謝軍爺……」那中年漢子搓著手,對張黑子哈著腰道謝。他看張黑子他們雖然破爛,但拿著制式兵器,隱約還能看出點軍戶的痕跡。

  「俺姓王,叫王老五。」漢子自我介紹道,「這是俺爹娘,俺媳婦,俺兄弟和他媳婦孩子……莊子裡遭了災,實在活不下去了……」

  「啥災?」老崔忍不住問。

  王老五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恐懼:「先是來了伙潰兵,搶了一通……沒過兩天,又來了幫土匪,比潰兵還狠,燒殺搶掠……莊子裡沒跑出來的,怕是都……」他說不下去,搖了搖頭。

  眾人聽了,心裡都是一沉。這世道,哪裡都不太平。

  「你們這是要往哪兒去?」張黑子問。

  「不知道……」王老五眼神茫然,「就往深山裡躲吧,聽說北邊山裡有些廢炭窯,能藏人……總比留在莊子裡等死強。」

  北邊?廢炭窯?陳九和張黑子對視一眼,心裡都是一動。他們就是從北邊那死地里逃出來的!

  張黑子沉吟了一下,開口道:「北邊去不得。那邊剛鬧過韃子,還有黑風寨的土匪,比你們說的那伙還兇悍。我們就是從那邊逃過來的。」

  王老五一家一聽,臉色更白了,露出絕望的神色:「啊?那……那可咋辦啊……」

  窩棚里陷入了沉默。一邊是剛從北邊死裡逃生的潰兵,一邊是從南邊被兵災土匪趕出來的流民,在這荒山野嶺的破窩棚里相遇,前路都是一片渺茫。

  「你們莊子裡,一點吃的都沒帶出來?」大牛忍不住看著他們問,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婦人懷裡鼓囊囊的、看著像是包袱的東西。

  王老五的弟弟下意識地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王老五苦笑一下:「逃命都來不及,能帶多少?就一點糠餅子,早就吃完了……這包袱里是幾件破衣裳,給孩子裹身的……」

  希望落空,大牛悻悻地縮回頭。

  陳九看著這一家老小,尤其是那個凍得小臉發紫的娃娃,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們雖然慘,但至少一家人還在一起。自己這幫人,爹死娘不在,兄弟零落,還不如他們。

  張黑子沉默了一會兒,對老崔道:「把咱們那點草根湯,分他們一碗。」

  老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所剩無幾的黑湯,又看了看張黑子堅定的眼神,沒說什麼,默默倒了一碗遞過去。

  王老五雙手顫抖著接過碗,聞著那點帶著苦味的熱氣,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先把碗遞給老父親,老人喝了一小口,又傳給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婦人小心地餵了孩子一點,最後才輪到其他人分著喝了一小口。

  一碗微不足道的、苦澀的湯水,卻讓這一家流民千恩萬謝,看張黑子他們的眼神也少了些警惕,多了些感激。

  「軍爺……你們……這是要往南去?」王老五試探著問。

  張黑子點點頭:「碰碰運氣。」

  王老五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南邊……南邊好像也不太平。俺逃出來的時候,聽說……聽說官府正在南邊幾個路口設卡子,抓流民充軍餉,也抓逃兵……」他說著,小心地看了一眼張黑子他們的打扮。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剛看到點希望,以為往南能有條活路,沒想到……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這天下之大,竟然沒有一處能安生!

  窩棚里再次沉默下來,只有火苗噼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茫然又絕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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