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岔路口


  王老五那句話,像根冰錐子,直直扎進每個人心窩子裡。

  窩棚里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熱乎氣,一下子全跑光了。火苗還在跳,可烤在身上,一點都不覺得暖,反而像鬼火,照得人臉發青。

  「官府……設卡子抓人?」老崔嗓子眼發乾,聲音劈了叉,「抓流民充軍……還抓逃兵?」

  王老五被他那眼神嚇住,往後縮了縮,訥訥道:「俺……俺也是聽逃出來的人說的……說南邊幾個大點的路口,都有官兵把著,見著成群結隊的流民,就圈起來,男的拉去當兵,女的……女的不知道弄哪兒去……要是碰上逃兵,直接就……就砍頭……」

  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那個「砍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輕飄飄的,卻砸得所有人心裡一沉。

  張黑子沒說話,臉繃得像塊生鐵,手裡的木棍捏得咯咯響。陳九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順著脊梁骨爬到天靈蓋。剛以為爬出雪谷見了活路,沒想到一腳又踩進了更深的陷阱。往南,是官府的天羅地網;回頭往北,是韃子土匪的刀山火海。這他娘的是個死局!

  

  大牛猛地捶了一下地,低吼道:「這他娘的不是逼人去死嗎?!當兵的活不下去逃了,還要抓回去砍頭?還有沒有天理了!」

  王小旗剛緩過來點,聽到這話,嚇得渾身發抖,帶著哭腔問:「九哥……黑子哥……咱……咱咋辦啊?往哪兒走啊?」

  窩棚里頓時亂了起來,弟兄們交頭接耳,臉上全是恐慌和絕望。連王老五一家也嚇得不輕,那婦人緊緊抱著孩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吵什麼!」張黑子突然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狠勁,把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他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像兩把鈍刀子,「天理?這世道還有個屁的天理!怕死?怕死你當初就別從宣府牆上下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慌有啥用?能慌出條活路來?都給我把嘴閉上,動動你們的狗腦子!」

  眾人被他罵得低下頭,不敢再吭聲,可心裡的恐慌卻沒散,像陰雲一樣籠罩著。

  陳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向王老五,儘量讓聲音平穩點:「老王哥,你仔細想想,那些卡子,具體設在哪兒?有多少官兵?盤查得嚴不嚴?除了大路,還有沒有小路能繞過去?」

  王老五皺著眉頭,努力回憶:「具體在哪兒……俺也說不好,就聽說是在進山的幾個口子上,像黑虎口、一線天那些地方……人嘛,聽說不少,得有幾十號官兵守著,帶著刀槍弓箭,凶得很。盤查……那肯定嚴啊,聽說連包袱都要翻開看,稍微不對勁就抓人。」他頓了頓,看了看窩棚外黑漆漆的夜,「小路……倒是聽老人說過,有些採藥人、獵戶走的小道,又險又偏,官兵可能顧不上……可那路,不好找,更難走,俺們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根本過不去啊……」

  陳九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官兵幾十號人,裝備齊全,他們這十來個人,傷的傷,殘的殘,硬闖就是送死。看來,只能找小路繞了。可就像王老五說的,小路難尋,更難行,他們自己走都夠嗆,何況還帶著王小旗這樣的重傷員。而且,王老五一家……

  張黑子顯然也在想同樣的問題,他盯著跳動的火苗,半晌,才緩緩開口,像是說給大夥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往南,是死路,也是活路。就看咱們能不能從死路里,鑽出個窟窿眼兒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王老五一家身上:「老王,你們一家,有啥打算?」

  王老五一臉愁苦,搓著手:「俺……俺也不知道……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張黑子沉默了一下,道:「咱們這些人,是朝廷掛了號的逃兵,不敢連累你們。天亮了,咱們就得分道揚鑣。」

  王老五一家聞言,臉上露出更加絕望的神色。這荒山野嶺,他們一家子能去哪兒?

  陳九看著那個襁褓中的嬰兒,心裡不忍,插話道:「旗官,要不……讓他們跟著咱們一起找小路?互相也有個照應。」

  老崔卻拉了拉陳九的袖子,低聲道:「九娃子,你糊塗!咱們自身難保,帶上他們,拖慢速度不說,目標更大,更容易被官兵發現!」

  張黑子擺了擺手,制止了老崔,他對王老五說:「不是我們心狠。跟著我們,更危險。官兵抓逃兵,下手更狠。你們是流民,就算被抓了,最多充軍或者服苦役,好歹有條活命。跟著我們,被當成逃兵同黨,那才是死路一條。」

  這話說得在理。王老五看了看自家人,又看了看張黑子他們,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軍爺……俺明白了。多謝軍爺指點。」他頓了頓,從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已經發黑乾裂的東西,遞過來,「這是……這是俺家最後一點鹽巴,軍爺們帶著路上用吧,山里找吃的,沒鹽沒力氣。」

  那是一塊比拳頭還小的土鹽塊,黑乎乎的,夾雜著泥沙,可在這時候,卻是頂金貴的東西。

  張黑子看著那塊鹽,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而是對老崔說:「把咱們剩下的草根,分他們一半。」

  老崔愣了一下,看看那點可憐的草根,又看看張黑子,最終還是沒說什麼,默默分出一半,用塊破布包了,遞給王老五。

  王老五雙手顫抖著接過,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多謝軍爺!多謝軍爺活命之恩!」

  他這一跪,他家裡人也跟著跪下了。

  張黑子側過身,沒受這個禮,只是疲憊地揮揮手:「起來吧,都是苦命人。天快亮了,抓緊時間歇會兒。」

  後半夜,窩棚里再沒人說話。兩邊人各自擠在一處,想著各自的心事,前途茫茫,就像這外面漆黑的夜,看不到一點光亮。

  陳九靠著牆,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起在宣府鎮的時候,雖然苦,雖然受氣,但至少知道敵人是誰,在哪兒。可現在,敵人在哪兒?是北邊的韃子?是山裡的土匪?還是南邊那些本該保護百姓的官兵?這世道,怎麼就把人逼得敵友不分,活路難尋了呢?

  他看了一眼蜷縮在父母中間的那個嬰兒,小小的臉蛋在睡夢中偶爾抽動一下。這孩子,剛來到這世上,就要經歷這些磨難。他能長大嗎?長大了,又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世道?

  這些問題,像山一樣壓在他心頭,沉得他喘不過氣。

  天蒙蒙亮的時候,雪完全停了,風也歇了,四周死一樣的寂靜。眾人默默起身,收拾那點少得可憐的行裝。

  分別的時候到了。王老五一家對著張黑子等人千恩萬謝,一步三回頭地朝著東邊走去——那是他們胡亂選的方向,只求離可能的官兵遠一點。

  看著那一家人蹣跚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張黑子久久沒有說話。

  「旗官,咱……往哪兒走?」老崔低聲問。

  張黑子收回目光,臉上恢復了平時的冷硬:「往南。找小路。」

  他看向林秀:「林姑娘,這附近,你知道有獵戶採藥人走的小道嗎?能繞過官兵卡子的。」

  林秀一直很安靜,此時才開口道:「有。但不好走,要翻好幾座沒人去的荒山,可能還有斷崖。我也只跟我爹走過一次,記不太清了,只能試著找。」

  「試試看吧。」張黑子道,「總比往刀口上撞強。」

  隊伍再次出發,氣氛比昨天更加凝重。每個人都清楚,這次是真的走上了一條鋼絲繩,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林秀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著地形和植被,時不時蹲下來看看泥土或者石頭上的痕跡。陳九緊跟在她身邊,幫她留意四周。王小旗由大牛和趙老蔫蔫輪流背著,老崔扶著張黑子,其他人跟在後面,默默前行。

  他們不敢走王老五說的那條明顯的「路」,而是鑽進了旁邊的密林,在齊腰深的積雪和亂石中艱難跋涉。速度慢得像螞蟻爬。

  走了大半天,才翻過一道山樑。站在樑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條更深更窄的峽谷,谷底霧氣沼沼沼沼,看不清情況。

  「從這兒下,」林秀指著峽谷一側一道極其陡峭的、布滿碎石和枯藤的斜坡,「下面應該有條乾涸的河床,順著河床往南走,能避開黑虎口。」

  那斜坡看著就讓人腿軟,幾乎就是直上直下。

  「這……這能下嗎?」王小旗伏在大牛背上,虛弱地問,聲音都帶著顫。

  「沒別的路。」林秀語氣平靜,「抓住藤蔓和石頭,慢點下。」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上。林秀打頭,她像只靈巧的猿猴,抓住一根粗壯的枯藤,試了試力道,然後身子一盪,就滑下去一大截,腳踩在凸出的石頭上穩住。陳九學著她的樣子,也跟著往下溜。其他人則更加小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挪。

  下到一半,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趙老蔫蔫蔫蔫因為之前消耗太大,手腳發軟,一腳踩空,抓著的枯藤也「咔嚓」一聲斷了!他驚叫一聲,整個人順著陡坡就滾了下去!

  「老蔫蔫!」上面的人嚇得魂飛魄散。

  幸好坡上石頭和枯樹多,趙老蔫蔫蔫蔫滾了七八丈遠,被一棵橫生的歪脖子樹攔腰擋住,才沒直接摔下谷底。但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快!下去看看!」張黑子急道。

  眾人也顧不上危險了,加快速度往下溜。陳九第一個衝到趙老蔫蔫蔫蔫身邊,只見他額頭撞破了個口子,鮮血直流,人已經昏了過去。摸了摸鼻息,還有氣。

  「人還活著!頭撞破了!」陳九抬頭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眾人才把昏迷的趙老蔫蔫蔫蔫抬到相對平坦的谷底。老崔趕緊給他檢查傷勢,除了頭上的傷,左腿也扭了,腫起老高。

  「咋辦?這……這咋走啊?」大牛看著昏迷的趙老蔫蔫蔫蔫和虛弱的王小旗,傻眼了。一個都背不動了,現在有兩個!

  張黑子看著躺在地上的趙老蔫蔫蔫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蹲下身,探了探趙老蔫蔫蔫蔫的脈搏,又看了看他腫起的腿,沉默了很久很久。

  谷底寒風呼嘯,吹得人站立不穩。所有人都看著張黑子,等著他拿主意。誰都知道,帶著兩個完全不能動的人,在這絕境裡穿行,意味著什麼。

  陳九的心揪緊了。他想起雪谷里那個被放棄的傷員,想起趙老蔫蔫蔫蔫啃食屍體的樣子……難道這次,又要……

  他不敢想下去,猛地開口:「旗官!不能扔下老蔫蔫!咱們輪流抬!做副擔架!」

  老崔嘆了口氣:「九娃子,不是心狠……你看看咱們這些人,還有多少力氣?抬一個王小旗已經夠嗆,再加一個……咱們誰都出不去!」

  「那咋辦?眼睜睜看他死在這兒?」陳九眼睛紅了。

  張黑子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絕望的臉,最後落在陳九臉上,聲音沙啞而沉重:「九娃子,你告訴我,怎麼抬?誰抬?抬著他,咱們一天能走幾里地?糧食還能撐幾天?碰到官兵或者野獸,怎麼打?怎麼跑?」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砸在陳九心上,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答不出來。理智告訴他,張黑子和老崔是對的。可感情上,他無法接受再一次放棄弟兄。

  「可是……」

  「沒有可是!」張黑子打斷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決絕,「這不是在營里,這是在逃命!逃命,就得有逃命的規矩!心軟,害死的不光是自己,是所有人!」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從懷裡掏出那小塊王老五給的鹽巴,掰下一小半,塞進趙老蔫蔫蔫蔫的懷裡,又對老崔說:「把剩下的草根,都留給他。再給他留個火摺子……雖然潮了,也許能幹。」

  老崔默默照做。

  陳九看著這一切,知道結局已定,他痛苦地閉上眼。王小旗趴在大牛背上,低聲啜泣起來。

  張黑子不再看趙老蔫蔫蔫蔫,對眾人道:「找個避風的地方,把他安置好。咱們……走!」

  命令冰冷無情,卻無法反抗。眾人默默地把趙老蔫蔫蔫蔫抬到一塊巨岩下的凹處,用枯草稍微蓋了蓋。做完這一切,沒有人敢回頭,咬著牙,跟著林秀,繼續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前走去。

  陳九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個冰冷的谷底,和趙老蔫蔫蔫蔫一起,慢慢變冷,變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