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松樹寨的門檻


  寨牆上那一聲吼,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陳九心裡一緊,下意識就想摸刀把子,被張黑子用眼神死死按住了。

  三個人停在離寨門還有二三十步遠的地方,不敢再往前挪。

  這距離,寨牆上要是放箭,躲都沒處躲。

  張黑子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當拐棍的木棍往雪地里一頓,儘量挺直了腰板,朝著寨牆上拱了拱手,扯著沙啞的嗓子喊。

  「牆上的好漢!俺們是北邊逃難過來的!不是土匪,也不是官兵!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苦哈哈,路過寶地,想討口熱水喝,歇歇腳!」

  寨牆上靜了一下,接著冒出幾個腦袋,往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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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著雜色棉襖、裹著皮帽的漢子,手裡拿著弓弩刀槍,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們仨身上刮來刮去。

  為首的是個黑臉膛的壯漢,絡腮鬍子,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一股兇悍氣。

  「逃難的?」黑臉漢子哼了一聲,聲音跟破鑼一樣。

  「這年頭,逃難的比土匪還多!誰知道你們是真是假?說!從哪兒來?多少人?」

  張黑子心裡罵了句娘,臉上還得堆著笑,

  「好漢明鑑!」

  「俺們真是從宣府那邊逃過來的軍戶,朝廷不發餉,韃子又殺人,實在活不下去了,這才拖家帶口往南邊躲。」

  「沒多少人,就……就十幾個老弱婦孺,都在後面山樑上貓著呢,不敢過來驚擾好漢。」

  「軍戶?」黑臉漢子旁邊一個瘦高個插嘴道,「宣府離這兒可遠了去了!你們咋跑過來的?路上就沒碰上韃子、土匪?」

  林秀這時往前站了半步,抬起頭,露出被風吹得皴裂的臉,聲音清冷道:

  「好漢,俺們一路鑽山溝、繞小路,死了不少人,才摸到這兒。路上是碰上過韃子游騎,在窪里屯那邊,還宰了幾個。」

  說著,有意無意地亮了一下背在身後的短弓。

  「宰了韃子?」

  寨牆上的人一陣騷動,交頭接耳起來。

  殺韃子,在這北地邊民心裡,是條漢子才敢幹的事。

  黑臉漢子眼神也變了一下,盯著林秀:「你一個女人家,也敢殺韃子?」

  林秀沒答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張黑子趕緊接話:

  「好漢,這位林姑娘是獵戶出身,箭法好,性子烈!俺們這群人,能活著走到這兒,多虧了她!」

  張黑緩了口氣,繼續道

  「俺們真是走投無路了,寨子裡要是能行個方便,給點吃的,讓俺們歇一宿,俺們感激不盡!要是……要是不方便,俺們這就走,絕不給貴寨添麻煩!」

  話說得軟中帶硬,既求了情,也表明了不是非賴著不可。

  黑臉漢子摸著下巴上的鬍子茬,沉吟起來。

  旁邊一個看著像小頭目的人低聲道:「胡爺,看他們這慘樣,不像假的。十幾個人,老弱婦孺居多,掀不起啥風浪。要不……放進來看看?寨主不是常說,這世道,能幫一把是一把嘛……」

  被稱作胡爺的黑臉漢子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知人知面不知心!萬一是官兵或者大股土匪派來的探子呢?」

  轉回頭,衝著下面喊:「你們等著!俺去稟報寨主!不准亂動!」說完,轉身下了寨牆。

  等待的時間格外難熬。

  寒風嗖嗖地刮,雪沫子往脖領子裡鑽。

  陳九感覺手腳都快凍僵了,心裡七上八下的。

  偷偷瞄了一眼寨牆,那些守寨的漢子依舊虎視眈眈,手裡的傢伙沒放下過。

  這松樹寨,看著就不是善地,規矩肯定大。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寨門「嘎吱嘎吱」響著,打開了一道縫。

  黑臉胡爺又出現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灰色棉袍、看著四十多歲、面容清瘦的漢子。

  清瘦漢子眼神很亮,掃過張黑子三人,尤其是在林秀背著的弓和陳九腰間的彎刀上停留了一下。

  「就是你們要投寨?」清瘦漢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黑子趕緊又拱手:「這位……想必就是寨主了?俺們不敢說投寨,就是路過,求個活路。」

  清瘦漢子擺擺手:「我不是寨主,姓宋,是寨主麾下管事兒的。你們的事,胡兄弟跟我說了。寨主有令,這年月,收留外人不是小事。要想進寨,得按寨子的規矩來。」

  「啥規矩?好漢請講!」張黑子心裡一沉,知道沒那麼容易。

  宋管事指了指寨牆根下的一片空地:「第一,你們的人,不能全進來。先把老弱婦孺帶過來,在牆根底下等著。青壯男子,得經過盤查。」

  張黑子看了一眼陳九和林秀,咬了咬牙:「中!」

  宋管事繼續說:「第二,所有兵器,一律上交!進了寨子,由我們統一看管。」

  這話一出,張黑子臉色變了。

  交兵器?那就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陳九也握緊了拳頭,這規矩太霸道了!

  林秀突然冷冷開口:「弓是俺爹留下的,刀是俺們保命的傢伙。交了兵器,跟待宰的羔羊有啥區別?」

  宋管事目光轉向林秀,似乎對她敢頂撞有些意外。

  語氣依舊平淡:「這是寨子的規矩。不交兵器,說明心有芥蒂,寨子不敢收留。你們自己選。」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交,任人宰割;不交,立刻就得滾蛋,後面山樑上那些餓得半死的人怎麼辦?

  張黑子額頭青筋跳了跳,看了一眼寨牆上那些冰冷的箭鏃,又回頭望了望山樑方向

  重重嘆了口氣,像是瞬間老了幾歲:「……交!我們交!」

  說罷,率先解下腰間的舊腰刀(不是自己原來的),扔在了雪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陳九心裡像刀割一樣,看著張黑子佝僂下去的脊樑,又想想王小旗和招娣娣她們,一咬牙,也把彎刀解下來,扔在了地上。

  林秀盯著宋管事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慢慢取下了短弓和箭壺,放在雪地上。

  宋管事臉上看不出喜怒,對胡爺使了個眼色。

  胡爺帶著幾個人下來,把兵器收走了。

  「第三,」宋管事的聲音再次響起,像錘子一樣砸在三人心上,「青壯男子,得過了『驗身』這一關。看看身上有沒有惡疾,有沒有官兵或者土匪的印記。」

  「咋驗?」張黑子啞著嗓子問。

  「脫了上衣,在雪地里站一炷香的時間。能扛住,說明身子骨還行,不是病秧子。扛不住,那就對不住了。」

  宋管事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脫衣站雪地?一炷香?

  這大冷天,穿著棉襖都凍得哆嗦,脫了衣服站雪地里,那不是驗身,是要命!

  這分明是刁難!

  張黑子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宋管事:「宋管事!俺們是來求條活路,不是來送死的!這規矩,也太不拿人當人看了吧!」

  宋管事面無表情:「規矩就是規矩。松樹寨能在這亂世立足,靠的就是規矩。受不了,門在那邊,請自便。」他指了指來的方向。

  就在這時,寨門後又走出一個人。

  這人個子不高,穿著厚厚的羊皮襖,頭上戴著皮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走路沉穩,透著一股不同於宋管事的草莽氣。

  走到宋管事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宋管事聽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對張黑子說:「寨主開恩。念你們一路不易,又是殺過韃子的,這『驗身』就免了。但是,兵器必須交,人也得分開進。這是底線。」

  突如其來的轉機,讓張黑子三人都愣了一下。

  陳九看向那個後來出現的矮個子,心裡猜測,這人恐怕才是真正的寨主,或者是個能說上話的頭目。

  沒得選了。

  張黑子深吸一口氣,對著寨門方向拱了拱手:「多謝寨主!多謝宋管事!俺們……照辦!」

  張黑子讓陳九回去報信,把山樑上的人都帶下來。

  老崔他們看到陳九空手回來,聽說了規矩,個個臉色難看,但看著眼前高聳的寨牆和那些守寨的漢子,也只能忍氣吞聲。

  十幾個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走到寨牆根下。

  女人們和孩子嚇得瑟瑟發抖,緊緊靠在一起。

  王小旗被放在擔架上,蓋著破布,氣息微弱。招娣娣和盼弟扶著石柱娘,臉色慘白。

  寨牆上放下幾個吊籃,把女眷、孩子和重傷的王小旗先拉了上去。然後是老崔等幾個年紀大的。最後,才輪到張黑子、陳九、林秀、石柱等幾個青壯男子。

  進寨門前,又被搜了一遍身,確認沒藏匿兵器,才被放了進去。

  一進寨門,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寨子裡比外面想像的要大,沿著山勢建著不少簡陋的木屋和土坯房,街道歪歪扭扭,但還算乾淨。

  不少寨民站在路邊或趴在窗戶口,好奇地看著這群新來的「叫花子」,指指點點,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幾分麻木。

  寨子中央有個小廣場,廣場邊上有幾間看起來像議事堂的大屋子。

  宋管事讓人把他們帶到廣場邊上的一排空木屋前,指著說:「你們暫時住這兒。每天會有人送一次吃的。不准在寨子裡亂跑,不准惹事。等寨主決定怎麼安置你們。」

  木屋很簡陋,四面透風,裡面只有一些乾草鋪。但比起外面冰天雪地,已經算是天堂了。

  有人送來了幾桶冒著熱氣的野菜糊糊和幾個黑乎乎的雜糧窩頭。

  雖然分量少得可憐,但那股熱乎氣和糧食的香味,幾乎讓所有人掉下淚來。

  眾人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圍上去,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熱乎乎的糊糊下肚,凍僵的身體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陳九端著碗,卻沒急著吃。

  站在木屋門口,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寨子。寨牆很高,守備森嚴。

  寨民們看著也還安分,但眼神里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那個宋管事,規矩大,心也狠。

  還有那個神秘的矮個子寨主……

  這松樹寨,門檻是邁進來了,可往後是福是禍,誰也說不準。他看著身邊埋頭喝糊糊的同伴,心裡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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