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松樹寨


  決定一旦做出,爭吵和抱怨暫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忙碌。

  糧食是首要問題。

  林秀帶著陳九、石柱和另外兩個還有力氣的後生,頂著沒有停歇的風雪,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搜尋。

  周圍能到達的山林被翻了個底朝天,收穫依舊可憐:幾捧乾癟的苦菜根,一小堆帶著霉味的松子,還有一隻凍僵在雪地里、瘦得只剩骨架的松鼠。

  「就這些了。」林秀看著地上那點可憐的收穫,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陳九默默地將松鼠剝皮,將肉和內臟小心地分開。

  洞裡,石柱娘和幾個婦人將所有的存糧都拿了出來——小半袋混雜著沙土的雜合面,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麩皮餅,還有之前省下的一小撮鹽巴。

  雜合面被仔細地分成十五份,每份只有拳頭大小,用破布包好。

  「路上省著點吃,摻著雪水,能撐多久是多久。」石柱娘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看著自家那幾個半大孩子,眼神里滿是心疼和憂慮。

  

  武器和工具也需要整理。

  繳獲的軍弩由林秀保管,弩箭只剩下九支。幾把還算完好的腰刀分配給了陳九、老崔、石柱等主要戰力。柴刀、斧頭、削尖的木棍,也都分發給能拿得動的人。

  張黑子將那把跟隨他多年的腰刀擦了又擦,鄭重地交給了陳九。

  「九娃子,這把刀,你拿著。」張黑子看著陳九,眼神複雜,「往後……多護著點大家。」

  陳九接過刀,感覺手裡沉甸甸的。

  王小旗的狀況依舊令人擔憂,傷口沒有惡化,但人也依舊昏昏沉沉,瘦得脫了形。

  如何帶著他長途跋涉,成了最大的難題。

  最終,石柱和他堂兄用樹枝和破舊的繩索,勉強綁了一副簡易的擔架。

  「輪流抬。」張黑子看著那副粗糙的擔架,嘆了口氣,「誰也不能撂挑子。」

  招娣和盼弟默默地幫著收拾,把自己的破棉襖又緊了緊,將能找到的每一塊破布都纏在腳上,試圖讓那雙快要磨穿的破鞋能多堅持幾天。

  次日早上,風勢終於小了一些,雪也變成了細碎的雪沫。天色依舊陰沉,但已經是可以上路的天氣了。

  「走吧。」張黑子拄著棍子,第一個站了起來,動作僵硬,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沒有人猶豫。

  眾人默默地背上那點可憐的行囊,拿起簡陋的武器。

  陳九和林秀打頭,老崔攙著張黑子走在中間,石家坳的老弱婦孺跟在後面,招娣和盼弟緊緊拉著林秀的衣角。

  走出炭窯洞的那一刻,寒風夾雜著雪沫撲面而來,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前路是白茫茫的雪原和連綿的群山,看不到盡頭。

  林秀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東南:「這邊走。儘量沿著山脊,避開深谷和沼澤。」

  隊伍開始移動,十五個人,像一串渺小的黑點,緩緩融入無邊無際的雪白世界。腳步沉重,踩在積雪上發出單調的咯吱聲。沒有人說話,所有的力氣都要用來對抗嚴寒和腳下的路。

  第一天走得異常艱難。

  風雪雖然小了,但積雪太深,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體力。抬著擔架的石柱和他堂兄,很快就氣喘吁吁,額頭見汗。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尤其是老人和孩子,走不了多遠就需要停下來喘口氣。

  中午休息時,眾人找了個背風的石壁後面,掏出那點冰冷的乾糧,就著雪啃起來。

  下午的路程更加難熬。體力消耗巨大,飢餓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石柱爹走著走著,突然一頭栽倒在雪地里,眾人慌忙圍上去,發現他只是體力透支,暈了過去。灌了幾口雪水,才悠悠轉醒,但眼神渙散,顯然無法再繼續行走了。

  「輪流背著他。」張黑子啞著嗓子下令,他自己的臉色也越來越差。

  陳九二話不說,蹲下身,將老人背了起來。老人的身體輕飄飄的,但壓在已經疲憊不堪的陳九背上,卻感覺有千斤重。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往前挪。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必須儘快找到過夜的地方。林秀加快了腳步,在前方尋找著可以避風宿營的地點。

  幸運的是,在天黑透之前,他們找到了一處山崖下的凹陷,雖然不大,但三面有遮擋,比露天強多了。

  眾人擠進這個狹小的空間,幾乎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點起一小堆篝火變得極其困難,能找到的乾柴很少,火苗微弱得可憐,只能緊緊擠在一起,靠微弱的火光和彼此的體溫取暖。

  夜裡,氣溫驟降。

  寒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壓抑的呻吟和牙齒打顫的聲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這才第一天。後面還有六七天,甚至更長的路。

  天蒙蒙亮,眾人掙扎著爬起來,歇了一夜,那點子熱氣兒早就散光了,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腿腳都僵得像不是自己的。

  張黑子看著大伙兒青白的臉,咬了咬牙:「走!不能停!停下就凍成冰坨子了!」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比昨天更慢,更沉。

  走到晌午,日頭躲在雲後頭,像個冷冰冰的白盤子。實在走不動了,找了個背風的石砬砬子後面歇腳。

  石柱爹靠著石頭,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厲害。昨兒個被背著走了一程,覺得拖累了大家,今兒死活要自己走,這會兒眼看是油盡燈枯了。

  石柱蹲在旁邊,拿著水囊想給他餵點雪水,老漢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了。

  「爹……爹你喝點……」石柱聲音帶著哭腔。

  老漢微微搖了搖頭,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掃過圍過來的眾人,最後落在張黑子和陳九臉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張黑子湊過去,低聲道:「老哥,有啥話,你說。」

  老漢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張黑子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黑子……兄弟……帶……帶孩子們……活……活下去……別……別散……」

  話沒說完,手一松,腦袋歪了下去,沒了氣息。

  「爹——!」石柱一聲哀嚎,撲在老漢身上,痛哭失聲。

  幾個婦人也都圍過來,哭聲頓時響成一片,在這荒涼死寂的雪原上,顯得格外悽慘。

  張黑子閉了閉眼,臉上深刻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拍了拍石柱的肩膀,啞聲道:「哭兩聲就行了,這地方不能久待……讓你爹,入土為安吧。」

  說是入土,地凍得跟鐵板似的,哪兒挖得動?最後只能找了些石塊,勉強堆了個墳包的模樣,把老漢的遺體安置在下面。

  石柱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額頭上沾滿了雪和泥,站起來,抹了把臉,眼睛通紅,卻再沒掉一滴眼淚,手裡的柴刀攥得更緊了。

  再次上路,隊伍里少了一個人,氣氛更加壓抑。

  第三天,糧食徹底斷了。最後那點雜合面渣渣,早上就著雪水喝完了。現在肚子裡空空如也,餓得前胸貼後背,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看東西都帶著重影。

  招娣走著走著,腿一軟就栽倒在雪地里,盼弟去拉她,自己也跟著摔倒了。兩人趴在雪裡,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林秀和陳九趕緊過去,把她們攙起來。兩個姑娘臉色灰白,眼神渙散,嘴唇凍得發紫。

  「不行了……真的走不動了……」招娣喃喃道,眼淚凍成了冰碴碴子掛在臉上。

  陳九看著身後東倒西歪的隊伍,心裡跟滾油煎似的。

  走到張黑子身邊,聲音嘶啞:「旗官,這麼下去不行,沒到松樹寨,人都得餓死凍死在路上。」

  張黑子拄著棍子,喘得厲害,他何嘗不知道?

  看了看四周白茫茫的山野,咬了咬牙:「找個能避風的地方,生火!歇半天!林姑娘,你跟我,帶上傢伙,去附近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點吃的!」

  好不容易找到個山崖裂縫,把女眷和傷員安置進去。

  張黑子不顧腿傷,拿了把腰刀,林秀背上短弓和軍弩,陳九拎著彎刀,三人一頭扎進了風雪裡。

  這次,真是拿命去賭了。

  餓得手腳發軟,還得在深雪裡跋涉,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每一寸雪地,希望能找到點活物留下的痕跡。走了快一個時辰,什麼也沒發現。

  張黑子腿傷發作,疼得額頭冷汗直流,幾乎站不穩。

  「旗官,你回去歇著,我跟林姑娘再往前探探。」陳九不忍心,勸道。

  張黑子擺擺手,剛想說話,林秀突然猛地蹲下身,指著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子:「有動靜!」

  三人立刻隱蔽起來。

  只見林子裡,幾隻灰毛的野狼,正在撕扯一頭凍僵的野鹿屍體!那鹿看樣子是剛死不久,或者是從雪裡刨出來的,肉還沒完全凍硬!

  狼!又是狼!

  此刻,那鹿肉的誘惑壓倒了對狼的恐懼!

  「咋辦?」陳九壓低聲音,心臟砰砰跳。

  林秀眯著眼數了數:「四頭狼。硬搶不行,咱們沒力氣。」

  她看了看地形,指了指上風處的一塊大石頭,「我去那邊弄出點動靜,引開它們。你們倆,趁機過去搶肉!能搶多少是多少,別貪心!」

  太危險了!

  陳九想反對,林秀已經貓著腰竄了出去。

  沒過多久,就聽見大石頭後面傳來一陣奇怪的、像是樹枝敲擊石頭的響聲,還有林秀模仿野獸的低吼。

  那幾隻狼警惕地抬起頭,停止了撕咬,朝著聲音方向張望。

  一頭狼試探性地朝那邊走了幾步。

  林秀的動靜更大了,還扔過去一塊石頭。

  狼群被吸引了,低聲咆哮著,朝著大石頭包抄過去。

  機會!

  陳九和張黑子對視一眼,兩人拼命朝著鹿屍衝去!

  餓得發軟的身體此刻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衝到鹿屍旁,陳九揮刀砍下一條後腿,張黑子也割下一大塊連著肋排的肉!兩人抱起血淋淋的鹿肉,扭頭就往回跑!

  狼群發現上當,發出憤怒的嚎叫,轉身追來!

  林秀從石頭後面連發兩弩,雖然沒射中,卻延緩了它們的速度。

  陳九和張黑子連滾帶爬,總算沖回了山崖裂縫附近。

  留守的人看到他們抱著血淋淋的鹿肉回來,眼睛都直了,仿佛看到了救星。

  林秀也很快跟了回來,臉色蒼白,喘著粗氣。

  顧不上多說,趕緊生火!

  這次找到了乾柴,火很快旺起來。把鹿肉切成小塊,串在樹枝上烤,雖然沒鹽,但那滋滋冒油的肉香味,幾乎讓所有人瘋狂。

  肉還沒完全熟透,就有人忍不住搶過來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溜也捨不得吐。

  一條鹿腿和一大塊肋排,分到十四個人手裡(石柱爹沒了),每人也就幾口。

  這幾口帶著血絲的滾燙鹿肉下肚,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冰冷僵硬的身體重新有了一絲熱乎氣,快要熄滅的生命之火又勉強燃了起來。

  王小旗被餵了幾口烤得軟爛的肉糜,喉嚨動了動,竟然咽了下去。招娣娣和盼弟小口吃著肉,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

  張黑子看著眾人貪婪吃肉的樣子,心裡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這點肉,頂多能撐一兩天。

  松樹寨,還有多遠?

  歇了大半天,肚子裡有了食,身上有了點力氣,隊伍再次出發。這次,腳步似乎輕快了一些,但前途依舊渺茫。

  又走了兩天。

  鹿肉早就吃完了,飢餓再次襲來,但好歹緩過了一口氣,沒像之前那樣立刻垮掉。

  根據林秀的估算和路上偶爾發現的、越來越像人跡的模糊痕跡,估摸著應該離松樹寨不遠了。

  這天下午,翻過一道長長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山樑下面,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雖然也被白雪覆蓋,但能看出有田壟的痕跡,谷地中央,依著山勢,赫然立著一座寨子!

  寨牆是用粗大的原木和石頭壘成的,不算很高,但看著很結實。

  寨牆上似乎有人影晃動,還能隱約看到箭樓。寨子周圍拉著拒馬,插著削尖的木樁。一條明顯是人工踩踏出來的小路,從山谷口蜿蜒通向寨門。

  「到了!就是那兒!松樹寨!」林秀指著那寨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望著山谷下的寨子,心情複雜。希望、恐懼、忐忑、期待……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寨子看著確實像個能安身的地方,可那緊閉的寨門和高高的寨牆,又像一道冰冷的門檻,把他們這些外來者隔絕在外。

  「咋……咋過去?」石柱咽了口唾沫,問道。他手裡緊緊攥著柴刀,既希望寨門打開,又怕裡面衝出什麼不懷好意的人。

  張黑子眯著眼看了半晌,沉聲道:「不能都過去,目標太大,萬一人家不放箭,咱們就是活靶子。」他看了看陳九和林秀,「九娃子,林姑娘,你倆跟我,咱們三個先下去探探路。老崔,你帶著其他人在這山樑後面藏著,沒我們信號,千萬別露頭!」

  陳九和林秀點了點頭。

  三人檢查了一下武器,把明顯的兵器背在身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具有威脅性,然後沿著那條小路,小心翼翼地朝著松樹寨走去。

  越靠近寨子,心跳得越快。寨牆上的人顯然也發現了他們,幾支箭鏃閃著寒光,從箭垛後面探了出來,對準了他們。一個粗豪的聲音從寨牆上傳來:

  「站住!幹什麼的?再往前就放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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