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投名狀


  張黑子那句「啥時候出發」問出來,嗓子眼都是啞的,跟破風箱漏了氣似的。

  小屋裡的油燈苗跟著晃了晃,映得宋管事那張清瘦臉陰晴不定。

  「後天。」宋管事吐出兩個字,乾巴巴的,沒半點熱氣兒,「胡爺會帶你們熟悉下傢伙,認認路。具體咋干,聽胡爺吩咐。」他揮了揮手,那意思是沒別的話了。

  胡爺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拍了拍腰裡的刀把子:「放心,跟著老子,虧待不了你們!回去跟那幫崽子說清楚,誰要是慫了,現在滾蛋還來得及!」

  陳九和張黑子渾渾噩噩地走出小屋,寨子裡的夜風一吹,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這才覺出後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溻透了。

  那冷汗不是怕,是憋屈,是心裡頭那點還沒涼透的東西被硬生生攥緊了的疼。

  回到那間四處漏風的木屋,十幾雙眼睛立刻盯了過來,帶著詢問,帶著不安。火堆早就熄了,只有點餘燼閃著暗紅的光,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

  張黑子一屁股癱坐在乾草堆上,腦袋耷拉著,半天沒言語。

  陳九靠著門框,看著屋裡這些一路掙扎過來的面孔,王小旗蠟黃的臉,招娣娣和盼弟驚恐的眼神,石柱緊攥的拳頭,老崔疲憊的嘆息……他心裡頭那點猶豫,像雪疙瘩一樣,被這現實一點點砸實了。

  「黑子哥,九哥,宋管事叫你們……啥事?」石柱忍不住,瓮聲瓮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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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黑子抬起頭,眼神掃過眾人,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陳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替張黑子開了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寨子……糧食不夠了。要組織人手,出去……找食兒。」

  「找食兒?去哪找?」石柱眼睛一亮,「是打獵還是挖野菜?俺去!」

  陳九搖了搖頭,喉嚨發緊:「不是打獵……是,是去別的寨子,或者……大戶人家,『借』糧。」

  「借?」石柱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嗓門一下子高了,「操!那不是去搶嗎?讓咱們去當土匪?」

  這一聲,像塊石頭砸進了死水潭。屋裡頓時炸了鍋。

  「搶?搶誰去?這周邊寨子,不都跟咱們一樣是苦哈哈?」

  「大戶人家?那都是有莊丁護院的!咱們這幾條破槍,不是送死嗎?」

  「不行!絕對不行!俺們是逃難,不是來落草為寇的!」

  老崔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黑子!你答應了?」

  張黑子終於止住了咳嗽,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像頭被困住的野獸:「答應?老子有的選嗎?宋管事說了,不去,現在就滾出寨子!你們說,咱們能滾到哪兒去?啊?」

  他吼出來的聲音帶著血絲,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是啊,能滾到哪兒去?

  外面是冰天雪地,是餓狼,是追兵,是死路一條。

  屋裡死一樣的寂靜。只有王小旗微弱的呼吸聲,和火堆餘燼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招娣突然小聲啜泣起來,盼弟緊緊摟著她,身子發抖。她們想起了窪里屯,想起了那些拿著刀槍闖進來的人。

  林秀一直靠在最裡面的陰影里,此時冷冷地開口,聲音像冰碴子:「去了,就能活?搶來的糧食,能分到咱們嘴裡多少?別忘了,咱們是『新來的』。」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每個人心上。是啊,就算搶來了糧食,他們這些外人,能分到多少?說不定就是被當槍使,用完就扔。

  「那……那咋辦?」石柱沒了主意,看向陳九和張黑子。

  陳九感覺嘴裡發苦,他看了看張黑子,張黑子也正看著他。兩人眼神一對,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沒退路了。

  「去。」陳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但不是傻乎乎地去送死。得弄清楚,搶誰,怎麼搶,搶完了咋辦。」

  第二天,胡爺果然來了,帶著幾把磨得亮晃晃的腰刀和幾杆梭鏢,扔在地上。

  「練練手!別到時候見了血尿褲子!」他咋咋呼呼地喊著,把張黑子、陳九、石柱,還有另外兩個從石家坳坳挑出來的後生叫到寨子角落一片空地上。

  所謂的練手,就是胡亂比劃幾下,胡爺自己也是個半吊子,只會吼叫罵人。

  陳九默默撿起一把腰刀,心裡頭沉甸甸的,舞弄起來也沒勁。

  練了一會兒,胡爺喘著氣,開始吹噓他當年怎麼跟著寨主「幹大事」,怎麼砍翻過多少對頭。

  「明天咱們去的是東邊二十里外的趙家集!那幫孫子,守著個破集子,有點存糧就抖起來了!上次老子去『借』,他們敢不給面子!這次非把他們寨門踹開不可!」

  趙家集?

  陳九心裡一動。

  他隱約記得,逃難路上好像聽人提起過,是個不大的集鎮,住的也多是從北邊逃過來的流民,自己組織起來抱團取暖的,不是什麼為富不仁的大戶。

  「胡爺,那趙家集……聽說也是些逃難的人聚起來的,沒啥油水吧?」陳九試探著問。

  胡爺眼睛一瞪:「放屁!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占著集子,總比咱們這山溝溝強!再說了,寨主說了,這次主要是立威!讓周邊都知道知道,咱松樹寨不是好惹的!誰不聽話,就搶他娘的!」

  立威?陳九心裡更涼了。這分明是殺雞給猴看,而他們這些新來的,就是那把沾血的刀。

  晚上,陳九悄悄找到林秀。

  「林姑娘,明天……」陳九不知道怎麼開口。

  林秀頭也沒抬:「聽到了,趙家集。」

  「你覺得……能成嗎?」

  「成不成,都得去。」林秀看著陳九,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但去了,不一定就要按他們說的做。」

  陳九心裡一跳:「你的意思是?」

  「見機行事。」林秀壓低聲音,「胡爺是個莽夫,宋管事和那個寨主才是狠角色。他們讓新來的打頭陣,沒安好心。咱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後路?」陳九苦笑,「進了這寨子,還有後路嗎?」

  「有沒有,得自己去掙。」林秀的聲音帶著一股狠勁,「記住,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別的……到時候再看。」

  第二天天沒亮,寨子裡就響起了集合的哨聲。

  參與這次「找食兒」的,除了胡爺和幾個他的心腹,就是陳九、大牛、石柱等七八個新來的青壯。每人發了一把腰刀或梭鏢,胡爺自己挎著一把環首刀,趾高氣揚。

  宋管事也來了,站在寨門口,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早去早回。」

  他只說了四個字,眼神卻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在清點貨物。

  寨門緩緩打開,一股寒風灌進來。

  胡爺一揮刀:「跟老子走!發財去!」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寨門,踏上了積雪未化的山路。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黑子和石柱緊緊攥著武器,臉色緊繃。

  陳九跟在胡爺側後方,心裡反覆琢磨著林秀的話。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翻過一道山樑,遠遠地已經能望見山坳里那個所謂的趙家集。

  確實不大,就是用些木柵欄圍起來的一片房子,比松樹寨的寨牆簡陋多了。集子外面有些開墾過的田地,覆蓋著積雪,靜悄悄的。

  胡爺示意大家停下,躲在樹林子裡觀察。

  「媽的,看著就窮酸!」他啐了一口,「等會兒聽老子號令,直接衝進去!見人就砍,把糧食搶出來!」

  陳九看著那安靜的集子,心裡越來越不安。這不像是有防備的樣子。

  就在這時,集子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了。

  幾個人影走了出來,領頭的是個穿著破舊長衫、頭髮花白的老者,手裡沒拿武器,身後跟著幾個拿著鋤頭草叉的漢子,看著也都是面黃肌瘦的莊稼人。

  那老者走到離樹林幾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朝著這邊拱了拱手,聲音蒼老卻清晰:「樹林裡的好漢!可是松樹寨來的?老朽趙家集裡正,在此恭候多時了!」

  胡爺一愣,沒想到對方早就發現了他們,還主動出來了。

  他梗著脖子,提著刀走出去,罵道:「老東西!算你識相!趕緊把糧食交出來!不然老子踏平你這破集子!」

  那趙里正臉上毫無懼色,反而嘆了口氣:「好漢,俺們趙家集,都是北邊逃難過來的苦命人,聚在一起,無非是想有口飯吃,活條命。集子裡那點糧食,是留著過冬救命的種子糧,實在拿不出來啊!還請好漢高抬貴手,給條活路!」

  「少他媽廢話!」胡爺不耐煩地揮著刀,「沒糧食?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弟兄們,上!」

  他身後的幾個心腹嚎叫著就要往前沖。

  陳九看著那趙里正和他身後那些滿臉悲憤卻又無可奈何的漢子,再看看自己這邊這些被逼著來「納投名狀」的同伴,心裡那股火再也壓不住了!

  猛地往前一步,攔在了胡爺那些心腹前面,大聲喊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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