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血濺趙家集
「黑子哥!九哥!」
趙家集那邊同時一個人沖後面擠了出來,是大牛,邊喊邊像頭牛犢子般衝過去,一把抱住了陳九。
張黑子也欣喜地走了過來,拍了拍大牛的肩膀。
大牛瞪圓了眼睛,目光在張黑子和陳九臉上來回掃視,又轉向胡爺那伙人。
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聲音發顫:「黑子哥...九哥...那天咱們被土匪衝散後,他們死咬著我們仨不放..."
」到最後...就剩我一人鑽進了老林子。我在雪地里爬了三天,嚼樹皮充飢,捧雪水解渴,差點把命交代在山裡..."
大牛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緩過勁後指著趙家集方向:"是趙里正從雪堆里把我刨出來的。那會兒我渾身凍得發紫,就剩一口氣吊著..."
「可你們...你們怎麼反倒跟土匪攪和到一塊兒去了?」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痛心和憤怒。
所有人看著這一幕,愣了。
正要往前沖的胡爺那幾個心腹,硬生生剎住腳步,扭頭愕然地看著胡爺。
胡爺自己也懵了,隨即勃然大怒,刀尖指向陳九:「陳九!你他娘的想造反?」
趙家集那邊趙里正爺疑惑地看向大牛。
陳九胸口劇烈起伏,看著趙里正那張布滿溝壑、寫滿苦難卻並無惡意的臉,看著那些拿著農具、眼神驚恐又帶著一絲期盼的集民,再想想松樹寨宋管事那冰冷的眼神和「投名狀」三個字及對大牛的恩情,再沉默下去。
「胡爺!」陳九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不能搶!趙家集跟咱們一樣,都是逃難的人!搶了他們,跟韃子、跟土匪有啥區別?」
「放你娘的狗屁!」胡爺氣得臉都歪了,「老子管他們是誰!寨主的命令是搶糧!你敢違抗寨主命令?」
「寨主是要糧食!」陳九寸步不讓,他必須爭取身後這些同樣是被逼來的同伴,「咱們可以跟他們商量!看看有沒有別的法子!非要動刀動槍,就算搶到點糧食,咱們也得死傷弟兄,值得嗎?」
這話說到了張黑子、石柱等人的心坎上。
本來就不願意來幹這缺德事,此刻見陳九帶頭,心裡的那股憋屈和反抗的念頭也冒了出來。
大牛也往前站了半步,瓮聲瓮氣地說:「九哥說得對!搶窮苦老百姓,算啥本事!」
石柱握緊了梭鏢,眼神里有了決斷:「俺也不干!」
另外兩個石家坳坳的後生互相看了看,也默默站到了陳九這邊。
一時間,胡爺身邊只剩下了他那幾個心腹,形勢瞬間逆轉。
胡爺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些新來的泥腿子敢集體反抗!
指著陳九,手指都在發抖:「好!好你個陳九!還有你們!都給老子等著!回了寨子,看寨主怎麼收拾你們!」
他又扭頭衝著趙家集的人吼道:「老東西!今天算你們走運!咱們走!」
說著,他就要帶著心腹撤退。
「站住!」
突然,又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是從陳九他們身後的樹林裡傳出來的!
只見樹林陰影里,緩緩走出七八個人,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面容清瘦的宋管事!
他手裡拎著一把出鞘的腰刀,眼神像毒蛇一樣掃過陳九等人,最後落在胡爺臉上,帶著一絲譏諷。
「宋……宋管事?您怎麼來了?」胡爺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問。
宋管事沒理他,徑直走到陳九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陳九,果然有種。寨主沒看錯你,是個刺頭。」
陳九心裡一沉,原來宋管事一直帶人跟在後面!剛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這是早就挖好的坑,就等著他們跳!
「宋管事,」陳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趙家集的人無辜,搶他們天理不容!咱們松樹寨要想在這亂世立足,總不能光靠欺負更弱的人吧?」
「天理?」宋管事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笑一聲,「這世道,活著就是天理!弱肉強食,就是規矩!你跟他們講天理?」
他猛地用刀指向趙家集那些惶恐的百姓,「你看看他們,這世道像是有天理的樣子嗎?」
話音一轉,語氣變得森然:「陳九,你違抗寨主命令,煽動同伴,按寨規,該當何罪,你可知道?」
張黑子、大牛和石柱等人頓時緊張起來,手握緊了武器。
陳九心知今日難以善了,心一橫,朗聲道:「宋管事!寨規再大,大不過良心!今天這事,我陳九扛了!要殺要剮,沖我來!放過趙家集的人,也放過我這些弟兄!他們是被我煽動的!」
「九哥!」大牛急得大喊。
「有點意思。」宋管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被更深的冷酷取代,「講義氣?可惜,寨子裡不需要不聽話的義氣。」
他緩緩舉起刀,「既然你願意扛,那我就成全你!拿下陳九,反抗者,格殺勿論!」
身後那七八個手下立刻拔出刀,逼了上來!
胡爺也反應過來,獰笑著帶人堵住了陳九他們的退路!
「跟他們拼了!」大牛怒吼一聲,就要往上沖!
「都別動!」陳九猛地喝道,他死死盯著宋管事,「宋管事!你今日殺我容易!但你想過沒有?寨主讓你來,真是為了那點糧食?還是為了借刀殺人,除掉我們這些不安分的新人?兔死狗烹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今天你殺了我們,明天呢?寨主會不會用同樣的法子對付你?」
這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宋管事!
他舉刀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驚疑。
陳九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松樹寨寨主那個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未必干不出這種事……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的僵持!
突然!
「咻——噗嗤!」
一支弩箭,不知從何處射來,快如閃電,精準地射穿了宋管事身邊一個正要撲向陳九的手下的咽喉!那手下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栽倒在地!
「有埋伏!」宋管事的手下頓時大亂!
緊接著,又是幾聲弓弦響動!
箭矢從不同方向的樹林裡射出,目標明確,全是宋管事和胡爺帶來的那些心腹!瞬間又有兩三人中箭倒地!
「是林姑娘!」石柱驚喜地喊道!
只見林秀如同幽靈般從一棵大樹後閃出,手中短弓連珠發射,箭無虛發!
她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跟著留在寨子裡的老崔、張小旗以及招娣那些傷病婦幼!
老崔、張小旗和另外兩個留在寨子裡養傷的兄弟手裡拿著從寨子裡偷出來的、原本屬於他們自己的兵器,跟著劉秀一起沖了過來。
「陳九!動手!」林秀厲聲喝道!
機會來了!陳九再無猶豫,大吼一聲:「殺!」
揮刀就朝著因慌亂而露出破綻的宋管事砍去!
張黑子、大牛、石柱等人也紅著眼,沖向胡爺和他那些嚇破了膽的心腹!
趙家集那邊,趙里正和他身後的漢子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但看到陳九他們和松樹寨的人內訌,並且目標似乎是那些惡人,趙里正猛地一跺腳,對身後喊道:「鄉親們!幫這些好漢!打跑這些強盜!」
那些拿著鋤頭草叉的集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和恐懼,此刻見有機會,也發一聲喊,沖了上來!
場面徹底失控,變成了一場混戰!
陳九的刀又快又狠,完全是邊軍搏命的打法。宋管事雖然心狠手辣,但武藝似乎並不十分高強,加上被林秀的冷箭和陳九的話語擾亂了心神,幾個回合下來,就被陳九一刀劈中了胳膊,腰刀脫手飛出!
宋管事慘叫一聲,捂著傷口轉身就想跑!
陳九哪裡肯放,一個箭步追上,刀鋒橫掠而過!
宋管事的人頭帶著一蓬鮮血飛起,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無頭屍體晃了晃,重重栽倒在雪地里。
另一邊,胡爺見宋管事被殺,嚇得魂飛魄散,想跑卻被大牛和石柱死死纏住。
大牛力大無窮,一斧頭劈飛了胡爺的刀,石柱趁機一梭鏢捅進了他的肚子!胡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被隨後衝上來的集民用鋤頭活活砸死。
剩下的幾個宋管事和胡爺的心腹,見首領已死,要麼跪地求饒,要麼四散奔逃,很快就被林秀的箭和陳九等人追上解決。
戰鬥結束得很快,雪地上留下了七八具屍體,鮮血染紅了大片白雪,觸目驚心。
陳九拄著刀,大口喘著氣,看著地上宋管事的無頭屍體,心裡沒有半點快意,只有一種沉重的疲憊和茫然。他最終還是沾了血,沾了漢人的血。
趙里正帶著集民走過來,對著陳九等人就要下跪:「多謝各位好漢救命之恩!」
陳九趕緊上前扶住:「老丈使不得!是我們連累了你們才對!還要多謝您對大牛的救命之恩!」
趙里正老淚縱橫:「不怪你們,不怪你們……是這世道……唉!」他看了看陳九他們,又看了看松樹寨的方向,擔憂地說:「各位好漢,你們殺了宋管事,松樹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你們……有何打算?」
打算?陳九心裡一片混亂。回松樹寨是自投羅網。可不去,又能去哪兒?他看向林秀,林秀也正看著他,眼神複雜。
大牛抹了把臉上的血,吼道:「還回個屁的松樹寨!黑子哥、九哥,他們就是土匪!殺就殺了,咱們自己干!」
石柱也激動地說:「對!九哥,林姑娘,咱們自己拉隊伍!你有本事,俺們跟著你!」
自己拉隊伍?陳九看著眼前這些剛剛並肩作戰、眼神里充滿信任和期待的同伴,又看看趙家集這些劫後餘生、面露期盼的百姓,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在他心裡悄然滋生。
亂世求生,或許,真的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
要想活下去,活得像個人,就得有自己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對趙里正拱了拱手:「老丈,松樹寨那邊,日後自有計較。眼下,先處理了這些屍體,免得引來麻煩。至於以後……容我們再想想。」
雪原上的風,依舊寒冷,但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