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借糧
胡萬的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潭,在窩棚前激起一片壓抑的寂靜。合併?搬去啞巴窪?這提議來得太突然,野狼峪這邊的人一時都愣住了,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張黑子靠坐在窩棚口,傷腿伸直著,臉上被火塘的光映得明暗不定。
半晌,張黑子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胡管事,你這好意,俺們心領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野狼峪再破,是俺們兄弟拿命刨出來的落腳地。合併的事兒,牽扯到幾十口人的生死,不是一句話的事。容俺們弟兄幾個,關起門來好好掂量掂量。」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既沒一口回絕,也沒立刻答應,給雙方都留了餘地。
胡萬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無奈的笑容掩蓋:「應該的,應該的!張老哥是明白人,是得好好商量。那……俺就先回去等信兒?窪子裡一堆事,也離不開人。」他說著,拱手作揖,又特意看了陳九一眼,「陳兄弟,無論成與不成,咱們在這山里碰上,都是緣分。萬事好商量。」
陳九抱拳回禮:「胡大叔慢走,俺們商量妥了,自會給你個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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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萬不再多言,轉身招呼上留在山樑上的手下,兩人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山樑後。
直到那兩人的身影徹底看不見,窩棚前緊繃的氣氛才稍稍緩和。大牛第一個憋不住,湊到陳九身邊,壓低嗓門:「九哥,這老小子啥意思?真想讓咱過去?俺咋覺得像黃鼠狼給雞拜年?」
石柱也憂心忡忡:「他們人多地盤大,咋還看上咱這小地方了?肯定沒安好心!」
老崔攙著張黑子慢慢挪回火塘邊,沉聲道:「旗官,你看這事……」
張黑子喘了幾口粗氣,傷腿的疼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他掃視了一圈圍過來的眾人,目光最後落在陳九和林秀身上:「九娃子,林姑娘,你倆跟那胡萬照過面,進過啞巴窪,你倆先說,咋看?」
陳九沉吟片刻,整理著思緒:「旗官,我覺得胡萬這話,七分假,三分真。說遇到麻煩可能是真,但那『合併』的提議,水分太大。他們再咋樣也有五六十人,真要是誠心合併,該是咱求著他們,而不是他主動上門來請。我看,他是看咱人少但精悍,有傢伙,經歷過陣仗,想借咱這把刀。」
「借刀?」王小旗怯生生地問,「借咱的刀幹啥?」
「還能幹啥?」林秀清冷的聲音響起,她一直默默聽著,此時才開口,「要麼,對付他說的那伙『麻煩』;要麼,就是窪子裡他自己壓不住場子了,想借咱們的力量去平衡。或者……」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那幾袋子來路不正的糧食,他一個人吞不下,又怕守不住,想拉咱們入伙,一起擔風險。」
林秀的話像錐子,戳破了胡萬那層虛偽的客氣。眾人恍然大悟,是啊,這世道,哪有白白送上門的好事?
「那咱更不能去了!」大牛急道,「去了不就是給人當槍使?」
「不去?」老崔嘆了口氣,「咱現在明著拒絕了,就等於撕破臉了。啞巴窪離這兒就大半天的路程,他們要是真起了歹心,趁夜摸過來,咱們這點人,防得住嗎?」
這話像盆冷水,澆得眾人心裡發涼。不去,可能立刻就有殺身之禍;去,則是入了龍潭虎穴,生死難料。
張黑子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這是他在極力思考時的習慣。窩棚里只剩下火苗噼啪聲和外面嗚咽的風聲。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去,肯定不能就這麼去。但回絕,現在也不能明著回絕。」
他看向陳九和林秀:「九娃子,林姑娘,還得辛苦你倆一趟。」
「旗官,你說。」陳九挺直了腰板。
「明天,你倆再去一趟啞巴窪。」張黑子沉聲道,「就帶大牛一個,人不要多。去見胡萬,就說俺們商量了,合併是大事,不能光聽一面之詞。咱得先看看啞巴窪的誠意和實力。」
「怎麼看?」陳九問。
「跟他要糧。」張黑子一字一頓地說,「就說咱們這邊斷頓了,老弱撐不住。讓他先支應咱們三五十斤糧食,讓俺們看看他合併的誠意。他要是肯給,說明他確實遇到了麻煩,急需咱們這把刀,暫時不會動咱。他要是推三阻四,或者只給點野菜糊弄,那他的心思,可就值得琢磨了。」
「妙啊!」老崔一拍大腿,「這叫投石問路!既不全信他,也不得罪死他,還能試探出他的底細和存貨!」
陳九也明白了張黑子的意圖。糧食是胡萬的命根子,也是試金石。肯分糧,說明所求者大;不肯,那所謂的「合併」就是個笑話。
「明白了,旗官。」陳九重重點頭,「俺們明天一早就去。」
張黑子又看向林秀:「林姑娘,你心細,這次去,多看,多聽。窪子裡的人心氣兒怎麼樣,那些糧食袋子有沒有動過,守夜的人手怎麼安排,都記在心裡。」
林秀默默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九、林秀帶著大牛,再次踏上了前往啞巴窪的路。
大牛憋不住話,走了一段,忍不住低聲問陳九:「九哥,你說那胡萬能給糧嗎?三五十斤,可不是小數目。」
陳九盯著前路,頭也沒回:「給,有給的道理。不給,有不給的說法。旗官這招,就是看他是真急還是假急。」
林秀跟在旁邊,一如既往地沉默,低聲補充了一句:「留意路邊,看有沒有新的腳印或者車轍印。」
這話提醒了陳九和大牛。兩人也打起精神,留心觀察。一路走到啞巴窪入口那條窄縫附近,並沒發現大隊人馬經過的新鮮痕跡,這讓陳九心裡稍安,至少胡萬表面上沒耍立刻動武的花招。
在窄縫外,他們又被啞巴窪放哨的漢子攔下了。這次對方認得他們,沒多盤問,一人進去通報,沒多久,胡萬就帶著兩個人快步迎了出來。
「陳兄弟!林姑娘!這麼快就回來了?商量得咋樣了?」胡萬臉上堆著笑,比昨天還熱絡幾分,眼神卻在三人臉上飛快地掃過,尤其是他們空著的雙手和略顯疲憊的神色。
陳九抱拳,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愁苦和尷尬:「胡大叔,實不相瞞,俺們……俺們是厚著臉皮來求援了。」
「哦?」胡萬眉頭微皺,笑容淡了些,「陳兄弟有話直說,能幫上忙的,俺一定幫。」
「唉!」陳九重重嘆了口氣,「昨天回去,俺們旗官,就是張老哥,聽了胡大叔合併的好意,心裡是感激的。可……可俺們那邊,實在是揭不開鍋了!本來還有點存糧,想著撐到開春,誰知昨兒晚上清點,發現耗子啃壞了不少,剩下的撐不了兩天了。旗官急得舊傷發作,現在都起不來炕了……」他說著,眼圈都有些發紅,演得情真意切。
大牛在一旁配合地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林秀也微微側過臉,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樣。
胡萬和他身後兩個漢子的臉色都變了變,交換了一個眼神。胡萬遲疑道:「這……陳兄弟,你的意思是……?」
陳九抬起頭,眼神帶著懇求:「胡大叔,合併是大事,得從長計議。可眼下這關過不去,啥都白搭。旗官讓俺來,是想……是想先跟胡大叔借點糧食應應急!不用多,有三五十斤雜糧,讓窩裡的老弱婦孺吊著命就成!等俺們緩過這口氣,也好有力氣商量合併後咋一起過日子不是?俺們張旗官說了,胡大叔要是肯雪中送炭,這恩情,俺們野狼峪上下絕不敢忘!」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眼前的困境,又抬出了合併的前景作為誘惑,最後把「借糧」作為考驗對方誠意的試金石拋了出來。
胡萬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有為難,有心痛,也有一絲被將了一軍的惱怒。他搓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沒立刻回答。
他身後一個性子急的漢子忍不住低聲道:「萬叔,咱們的糧食也……」
「閉嘴!」胡萬猛地瞪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話。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陳九時,臉上又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陳兄弟,你看這事弄的……俺們窪子裡,糧食也緊巴啊……五六十張嘴等著……」
陳九心裡一沉,但臉上依舊是一副絕望哀求的樣子:「胡大叔,俺知道這讓您為難了。可……可實在是沒辦法了!娃們餓得直哭,老人眼看就要斷氣……您要是不幫一把,俺們……俺們就只能……」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要麼餓死,要麼就得出去拼命,到時候合併的事自然黃了。
胡萬眉頭擰成了疙瘩,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他一跺腳,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罷了!都是落難的人,見死不救,還是人嗎?!陳兄弟,你們在這等著!」
他轉身對那個剛才插話的漢子吩咐道:「去!跟管倉的老蔫說,從我那份口糧里,先稱……稱三十斤雜合面出來!給陳兄弟他們帶上!」
「萬叔!三十斤!咱們……」那漢子急了。
「叫你去就去!」胡萬厲聲喝道,眼神兇狠。那漢子不敢再多言,狠狠瞪了陳九一眼,扭頭跑回了窪地深處。
胡萬轉回身,對陳九嘆道:「陳兄弟,三十斤,是俺能拿出來的極限了。再多,窪子裡其他人該有意見了。這點糧食,不多,但夠你們應應急。合併的事……等你們緩過來,咱們再從長計議,你看咋樣?」
三十斤!雖然比張黑子要的五十斤少,但在這種年景,絕對是能救命的數目!胡萬竟然真的給了!而且是從他「自己的份例」里出,這話不管是真是假,姿態是做足了。
陳九心中震動,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深深一揖:「胡大叔!您這是救命的恩情!俺代野狼峪十幾口人,謝謝您了!合併的事,等俺們旗官緩過來,一定給您個准信!」
不一會兒,那個漢子扛著一個小半滿的麻袋回來了,重重地放在地上,臉色很不好看。胡萬把麻袋推到陳九面前:「陳兄弟,拿上吧。路上小心。」
陳九千恩萬謝,讓大牛扛起糧食。三人再次道謝後,不敢多留,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開。
走出啞巴窪範圍,直到看不見後面的人影,三人才鬆了口氣。大牛掂量著肩上的麻袋,又驚又喜:「九哥!真給了!三十斤雜合面!這胡萬……難不成真是好人?」
陳九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他抓過麻袋,解開繩口,伸手進去抓了一把麵粉出來。麵粉顏色暗淡,夾雜著不少麩皮,甚至還有點霉味,但確實是能吃的糧食。
「他不得不給。」陳九沉聲道,把麵粉撒回袋子裡,「林姑娘說的對,他是真遇到麻煩了,而且這麻煩,恐怕不小。他怕咱們餓急了,要麼散夥,要麼硬而走險,反而壞了他的事。用三十斤可能守不住的糧食,暫時穩住咱們這把可能有用的刀,這買賣,在他看來划算。」
林秀點點頭,低聲道:「我留意了,他們守倉的那個棚子旁邊,多了兩個暗哨。窪子裡的人,看我們的眼神,警惕裡帶著點……慌。」
「慌?」陳九心裡一緊。
「嗯。」林秀肯定地說,「不像是對我們,倒像是……在怕別的什麼東西。」
糧食借到了,胡萬的「誠意」也似乎看到了,但野狼峪眾人心頭的疑雲,卻更濃了。這三十斤雜合面,像是滾燙的山芋,拿在手裡,既解了燃眉之急,也預示著更深的漩渦正在逼近。
三人加快腳步,扛著這袋沉甸甸、帶著霉味和未知風險的糧食,朝著野狼峪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