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胡萬的盤算


  日頭歪在西山尖上,沒什麼熱乎氣,風倒是更硬了,卷著雪沫子,抽在臉上跟刀子刮似的。

  三個人悶頭趕路,誰也不吭聲,只有腳踩在凍雪上咯吱咯吱響,還有肚子裡那點野菜糊糊勾起來的、更厲害的咕嚕聲,在死靜的山路上格外清楚。

  大牛憋了一路,眼看快要看到野狼峪的那道山樑了,終於沒忍住,瓮聲瓮氣地開口:「九哥,那胡萬……說話不盡不實,藏掖掖著。那些糧食,肯定有鬼!」

  林秀也跟著點頭,臉上帶著後怕:「就是,看他們那窩棚破的,人都餓得打晃了,還能存下那麼多糧食?俺看,不是搶的,就是路上黑了心,吞了別個逃難隊伍的!」

  陳九沒吭聲,他何嘗看不出來?只是這世道,誰屁股底下沒點不乾淨的事?他們這群人,不也搶過韃子的糧,殺過土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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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突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他們守夜的那個棚子旁邊,地上有血漬子,沒掃乾淨,雖然用土蓋了蓋,還是能看出來點印子。」

  陳九心裡一凜。血漬?是新是舊?是野獸的血,還是……人血?

  「還有,」林秀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繼續道,「那個跑來叫走胡萬的小子,褲腿上沾著點黑乎乎的東西,像是……鍋底灰混著泥,可那味兒,我聞著不對,不像是尋常燒柴的灰。」

  大牛瞪大眼睛:「林姑娘,你是說……他們動過火,還不是尋常的火?埋鍋造飯有啥稀奇?」

  林秀搖搖頭,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山野:「那味兒不對,帶著點腥氣,像是燒過什麼皮子或者骨頭,不是煮野菜的味兒。」

  「九哥,咱回去咋跟黑子哥他們說?」大牛憂心忡忡地問,手不自覺摸著梭鏢,「這夥人,是敵是友啊?俺這心裡頭直打鼓。」

  陳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剌得肺管子生疼。「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把看到的、聽到的,一五一十告訴旗官和老崔,大家一起拿主意。眼下,咱們人少力薄,硬碰硬是下下策。胡萬那邊,咱們遞了話,留了線,就看他們接不接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回去別提那幾袋子糧食的事,就說是伙逃難的,人多,日子難,胡萬想探咱們的底。」他得防著窩棚里有人餓急了,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三人加快腳步,趕在天黑透前,回到了野狼峪那道熟悉的山樑後。

  見他們回來,所有人都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期盼和緊張。

  「咋樣?」張黑子啞著嗓子問,傷腿微微動了動,牽扯到痛處,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陳九把皮囊里凍住的雪水放在火邊化著,一屁股坐在乾草上,把這一趟的經過,從頭到尾,細枝末節,包括胡萬的問話、他們的應對、窪地里的見聞、林秀和大牛發現的疑點(隱去了糧食的具體猜測),都說了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陳九說完,拿起化開一點的水囊,灌了幾口冰水,看著張黑子,「旗官,你看……」

  張黑子閉著眼,半天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火光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顯得格外蒼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

  「五六十口子,老弱占多,有管事兒的,還見過血……」張黑子慢慢咀嚼著這些信息,「這胡萬,不簡單啊。不是尋常莊戶人頭兒能有的架勢。他說是逃難的,俺看,倒像是……敗退下來的潰兵,或者躲禍的杆子頭目。」

  老崔放下刀,沉吟道:「血漬,怪火灰……說明他們近來不太平,要麼跟人動了手,要麼在遮掩什麼。胡萬急著探咱們的底,怕是心裡頭髮虛。」

  「他虛啥?」大牛不解,「他們人多啊!」

  「人多頂屁用!」張黑子哼了一聲,「老弱婦孺多,就是累贅。能打的少,心裡就沒底。他看咱們人少,但精悍,有傢伙,就想摸摸咱們是狼是羊。是狼,他得防著;是羊,說不定就想……」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吞併或者利用。

  「那……那咱們還等他們回話嗎?」王小旗怯生生地問。

  「等!為啥不等?」張黑子斬釘截鐵,「咱們一沒露富,二沒顯強,三還賣了乖,裝得跟叫花子似的。他們要是想黑吃黑,咱們這點肉,還不夠塞牙縫的,犯不著費這麼大勁下套。我估摸著,胡萬現在,比咱們還糾結。」

  「糾結啥?」大牛問。

  「糾結咱們這夥人,到底是塊肉,還是……一把能借來用的刀。」張黑子眼中閃過一絲老兵的狡黠,「咱們人不多,但看著有傢伙,經歷過陣仗。那個林姑娘箭法好,九娃子你也算見過血了。對他們來說,要是能把咱們拉過去,是股助力。要是咱們礙事,或者有歹心,也是麻煩。所以他才要摸咱們的底。」

  陳九明白了:「所以他才問咱們從哪兒來,有多少人,還特意看我的刀?就是想掂量咱們的分量?」

  「對嘍。」張黑子點點頭,「咱們留的話,他聽進去了。接不接,怎麼接,就看他下一步棋了。咱們現在,以靜制動。」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石柱有些著急,「萬一他們不來,或者直接摸上來咋辦?」

  「等,但不能幹等。」張黑子看向陳九和林秀,「從明兒起,哨卡再加一道,放到能望見啞巴窪方向的那個山頭上,兩人一班,晝夜不停。窩棚周圍的陷坑、絆索,再檢查一遍。傢伙都放在手邊,睡覺也得睜隻眼。」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外,咱們自己也不能閒著。開春了,雪化了,能動的都動起來!九娃子,你帶著大牛、石柱,繼續開東邊那塊坡地,土軟和點了,趕緊把咱們攢的那點種子撒下去!老崔,你帶著女眷和孩子,多挖野菜,多設套子!林姑娘,你眼神好,腿腳利索,附近山里再轉轉,看有沒有能吃的野物,或者……有沒有別的路能通到啞巴窪後頭。」

  眾人紛紛點頭,心裡有了點底。張黑子這番安排,守中有攻,既防著對方,也沒耽誤自己活命的事。

  「記住,」張黑子聲音沉下來,帶著一股狠勁,「咱們現在,就像山澗里的石頭,水小了,露出來,水大了,就得被沖走。想站穩,自己得硬實!都打起精神來,別讓人家把咱們看扁了!也別讓窩裡弟兄,餓癟了肚子,慌了心神!」

  接下來的幾天,野狼峪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山頭上的哨卡日夜有人盯著啞巴窪的方向。窩棚周圍的防禦工事也加固了。

  東邊那片坡地,陳九帶著大牛、石柱,還有幾個傷勢好轉的弟兄,玩命似的翻地,凍土化開一層挖一層,手掌磨出了血泡,沒人喊累。老崔帶著招娣、盼弟和王小旗,把附近能挖的野菜掃蕩一空,設下的套子也偶爾能逮到只瘦兔山雞,好歹見點葷腥。林秀每天早出晚歸,身影在山林里出沒,帶回來一些可食用的塊莖和草藥,也把周邊地形摸得更熟。

  每個人心裡都繃著一根弦,既盼著啞巴窪那邊有動靜,又怕來的不是好事。

  第三天下午,日頭剛偏西,負責在山頭放哨的王小旗連滾帶爬地跑下來,氣喘吁吁地喊:「九哥!黑子哥!來了!啞巴窪來人了!」

  陳九心裡咯噔一下,扔下手裡刨地的鎬頭:「來了幾個?啥打扮?到哪兒了?」

  「就……就兩個!」王小旗喘著粗氣,指著山樑方向,「快到咱們哨卡那邊了!一個是那個胡萬,還有一個看著像他手下,空著手,沒拿傢伙!」

  空著手?只來了兩個人?

  陳九和大牛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這架勢,不像是來打架的。

  「快!回去!」陳九招呼一聲,幾人快步往窩棚跑。

  窩棚里,張黑子已經讓老崔扶著他坐直了身子。林秀也被叫了回來,短弓就放在手邊。大家都聚在窩棚口,緊張地望著山樑方向。陳九示意大牛和石柱拿起傢伙,一左一右守在窩棚兩側隱蔽處,自己則站在張黑子身邊。

  沒過多久,胡萬和他那個手下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山樑上,被放哨的弟兄攔下。交涉了幾句,胡萬讓手下留在原地,自己一個人慢慢走了過來,在離窩棚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各位兄弟,打擾了。」胡萬的聲音比上次和氣了不少,眼神快速掃過窩棚口嚴陣以待的幾人,尤其在張黑子那張飽經風霜、帶著傷病的臉上停留了一下,最後落在陳九身上。「陳兄弟,俺來了。」

  陳九上前一步,還了一禮,打趣道:「胡管事,還要感謝您上次的招待,今天尋過來,不會是讓回禮的吧?」

  張黑子坐在那裡,眯著眼,沒說話,只是冷冷地打量著胡萬。

  胡萬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搓了搓手:「唉,陳兄弟,實不相瞞,俺這次來,是……是有事相求。」

  「哦?」陳九不動聲色,「胡管事手下五六十號人,有啥事能求到俺們這幾個逃荒的頭上?」

  胡萬嘆了口氣,笑容更苦了:「陳兄弟,你就別拿話擠兌俺了。啥五六十號人,多是老弱婦孺,頂不了事。不瞞你說,窪子裡……遇到點麻煩,心裡頭不踏實,想請幾位幫襯一把。」

  「麻煩?」陳九心裡一動,想起林秀說的血漬,「啥麻煩?」

  胡萬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前幾天,有一伙人摸到了窪子附近,人不多,七八個,但看著挺兇悍,不像善茬。在附近轉悠了兩天,雖然沒動手,但俺這心裡頭直打鼓。俺們窪子,能打的沒幾個。萬一那伙人起了歹心……」

  他頓了頓,看著陳九,又看看一直沒說話的張黑子,眼神誠懇:「俺尋思著,咱們都是逃難的苦命人,在這深山老林里,應該互相照應。你們這邊,兄弟們都挺精神,有傢伙。俺就想……能不能請幾位,挪挪步,到俺們啞巴窪一起住?咱們合兵一處,人多力量大,也好有個照應。地方大,總比你們這擠著強。你們看咋樣?」

  合併?搬到啞巴窪去?

  這話一出,野狼峪這邊的人都愣住了。誰都沒想到,胡萬打的竟然是這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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