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奔


  陳九和林秀帶著王小旗和另一個叫趙三的後生,一頭扎進了窩棚後漆黑的山林。

  沒有火把,只能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和長期在黑暗中磨鍊出的眼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摸。那條所謂的「獸道」,其實就是在密林和亂石中隱約可辨的一條縫隙,積雪覆蓋下,稍有不慎就會踩空或者被橫生的荊棘颳得皮開肉綻。

  寒風像刀子一樣從領口、袖口往裡鑽,剛才在窩棚里攢下的那點熱乎氣瞬間就散光了,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著。但沒人敢慢下來,身後那映紅天際的火光和可能隨時追來的黑衣人,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們。

  「這邊。」林秀低聲道,聲音被風吹得散亂。她指向一處陡峭的、布滿風化碎石的山坡,「從這上去,能繞到後山樑,那邊背風,以前我爹說可能有岩洞。」

  四人手腳並用,開始艱難的攀爬。碎石在腳下嘩啦啦地滾動,隨時可能失足。王小旗年紀小,體力稍差,爬得氣喘吁吁,趙三在後面不時托他一把。

  爬到半山腰,林秀突然又停下,打了個隱蔽的手勢。四人立刻伏低身子,隱在一塊巨岩的陰影里。陳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下方遠處的山谷——正是啞巴窪的方向,原本沖天的火光似乎弱了一些,但隱隱有更多零星的火把光點在窪地中移動,像搜尋獵物的鬼火。

  「他們……在打掃戰場。」林秀的聲音冰冷。打掃戰場,意味著抵抗基本結束了,剩下的就是殺戮和掠奪。

  陳九的心沉到了谷底。啞巴窪,怕是真完了。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快走!」他低喝一聲,不敢再看,催促大家繼續向上。必須儘快找到退路!

  又艱難地攀爬了一炷香的功夫,終於翻上了這道山樑。梁子上風更大,幾乎站不住人。四人趴在地上,向梁子另一邊望去。

  下面是一片更加深邃、黑暗的峽谷,看不到底,只有呼嘯的風聲從谷底倒灌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借著微弱的雪光,能看到對面是刀削斧劈般的懸崖絕壁,根本無路可走。而他們所在的這邊,山勢也極其陡峭,向下是一片黑壓壓的、看不到邊的原始森林。

  「這……這咋下去?」王小旗聲音發顫,帶著絕望。

  林秀眯著眼,仔細辨認了很久,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爹說的那個可能的岩洞,要麼不在這邊,要麼……也被雪埋了或者塌了。從這裡下去,林太密,雪太深,晚上根本沒法走,就是送死。」

  最後一絲希望,仿佛也隨著這谷底的寒風消散了。後路,是絕路。

  四人沉默地趴在冰冷的山樑上,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每個人。前有未知的強敵,後無退路,野狼峪那個小小的窩棚,此刻仿佛成了驚濤駭浪中唯一一塊即將傾覆的木板。

  「回去。」陳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把情況告訴旗官。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辦法的。」

  來時的路,感覺比去時漫長十倍。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當他們筋疲力盡、渾身凍得僵硬地回到野狼峪窩棚時,東方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絲魚肚白。

  窩棚里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胡瓜還昏迷著,老崔守在一旁,臉色疲憊。張黑子靠坐著,眼神渾濁地望著棚外漸亮的天光。大牛、石柱等人已經把能帶走的少許家當——主要是那點糧食、鹽巴、武器和幾張皮子——打成了幾個小包袱,堆在角落。看到陳九四人空手而歸、一臉沉重的樣子,大家心裡都明白了七八分。

  「後山……是條死路。」陳九啞著嗓子,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

  最後一點僥倖心理被打破,窩棚里一片死寂。絕望像濃霧一樣籠罩了所有人。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胡瓜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竟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眼神渙散,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後聚焦在陳九臉上。

  「水……水……」他微弱地呻吟。

  招娣娣趕緊拿來溫水,小心地餵了他幾口。

  胡瓜喘了幾口氣,精神似乎好了一點,他看著陳九,斷斷續續地說:「……謝……謝謝……好漢……救命……」

  「別說話,省點力氣。」陳九低聲道。

  胡瓜卻掙扎著,似乎有重要的話要說:「……黑衣……是……是『座山雕』……的人……他們……找……找一批軍糧……說……說在……在這片山里……啞巴窪……只是……只是第一個……」

  座山雕!軍糧!

  這兩個詞像驚雷一樣在窩棚里炸響!所有人都驚呆了!

  座山雕是這片山里勢力最大的幾股悍匪之一,據說手下有幾百號亡命徒,心狠手辣,連官兵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們竟然是在找一批失蹤的軍糧!啞巴窪被滅,只是因為被懷疑藏了軍糧?那下一個,豈不是……

  胡瓜的氣息越來越弱,但他還是用盡最後力氣,抓住陳九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叔……叔說…………往西……三十里…………黑水盪……有……有……」話未說完,他眼睛猛地瞪大,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窩棚里死一般寂靜。胡瓜死了,但他臨死前的話,卻帶來了石破天驚的信息!

  敵人是座山雕!目的是搜尋一批重要的軍糧!啞巴窪是第一個目標!野狼峪很可能就是下一個!

  而唯一的生路,似乎指向了兩點——西邊三十里,一個叫「黑水盪」的地方!胡萬臨死前讓侄子帶來這個消息,是禍水東引?還是真的指了一條生路?

  「黑水盪……」張黑子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絲精光,「老子想起來了!以前聽老兵說過,西邊是有個叫黑水盪的沼澤地,兇險得很,沒人敢去,但據說……據說以前有伙逃兵在那裡面躲過追捕!」

  絕境之中,似乎出現了一線微光。雖然這微光如此微弱,通向的也可能是另一條絕路,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旗官!咋辦?」所有人都看向張黑子。

  張黑子胸口劇烈起伏,他看看胡瓜的屍首,又看看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猛地一捶地面:「媽的!橫豎是死!賭一把!收拾東西!立刻往西走!去黑水盪!」

  天,快亮了。留給野狼峪這十幾口人逃生的時間,不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