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黑水盪


  日頭升高,又漸漸偏西。逃亡的路上,又折了一個兄弟,是在過一道結冰的溪澗時滑倒,頭撞在岩石上,沒等救就沒了聲息。連掩埋的時間都沒有,只能草草用雪覆蓋。每個人的心裡都像這天氣一樣,冰冷徹骨。

  直到天色再次擦黑,眾人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林秀終於停在了一處怪石嶙峋的山隘口。前方,地勢陡然下沉,出現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籠罩在灰濛濛霧氣中的低洼地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腐爛水草的腥澀氣味。這裡靜得可怕,連風聲到了這裡都似乎被吸走了。

  「就是這兒了,」林秀喘著粗氣,臉上滿是疲憊,「黑水盪。我爹說過,這地方是片古沼澤,水是黑的,泥是軟的,下面有暗河,一步踏錯就能陷進去沒頂。」

  眼前景象讓人心底發寒。枯黃的蘆葦和怪模怪樣的歪脖子樹東一叢西一簇地立在黑沉沉的水窪里,水面上漂著腐爛的泡沫。根本無路可走。

  「這……這咋進去?」大牛看著那死氣沉沉的沼澤,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身後遠處再次隱隱傳來犬吠聲!追兵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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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時間猶豫了!」陳九看著身後密林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林姑娘,找路!找能下腳的地方!」

  林秀不再多說,眯著眼,極其謹慎地沿著沼澤邊緣探查。她時而用長棍戳刺地面,時而蹲下觀察水草的長勢。終於,在一處長滿特別茂密的硬稈蘆葦的邊緣,她發現了一條極其隱蔽的、被水流沖刷出的略高於水面的土埂,彎彎曲曲通向沼澤深處。

  「跟著我的腳印!一步都不能錯!」林秀低喝一聲,率先踏上了那條幾乎看不見的「路」。

  眾人提心弔膽地跟上,每一步都踩得心驚膽戰。腳下的「路」軟綿綿的,周圍的黑水散發著寒氣和水腥氣。好幾次有人腳下打滑,嚇得旁邊人趕緊拉住。張黑子幾乎是被陳九和大牛架著在移動,傷腿傳來的劇痛讓他臉色慘白,冷汗直流,但他死死咬著牙,沒哼一聲。

  也不知在沼澤里摸索前行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就在眾人快要絕望時,前方引路的林秀突然「咦」了一聲。

  「有火光……不對,是……磷火?」

  只見前方一片相對乾燥的高地上,幾點綠油油的鬼火正在飄蕩。借著那微弱的光線,隱約可見高地上似乎有……殘破的籬笆和幾間幾乎坍塌的窩棚輪廓?

  「是個廢棄的村子?」老崔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小心翼翼地靠近,才發現那是一片被沼澤包圍的、面積不小的土丘。土丘上,散落著七八間早已無人居住、大半陷入地下的土坯房和窩棚,顯然廢棄了不知多少年頭,荒草長得比人都高。那幾點磷火正是在一處塌了半邊的窩棚里飄出。

  「暫時安全了。」林秀仔細檢查了四周,確認沒有大型野獸和人的痕跡,「這地方夠偏,追兵輕易找不到,就算找到,沼澤也是道屏障。」

  絕處逢生!所有人都癱軟在地,連慶幸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虛脫。

  這一夜,無人入睡。在最大一間還算完好的窩棚里,點燃了一小堆謹慎看管的篝火,驅散著沼澤地的陰寒和濕氣。清點人數,從野狼峪逃出來的,連大帶小,只剩下了十一人。糧食,只剩下不到十斤雜合面和一小袋鹽巴。藥品幾乎耗盡。

  張黑子因失血和勞累,發起了高燒,昏昏沉沉。老崔用最後一點草藥給他敷上,效果微乎其微。

  「九哥,咱們……還能撐下去嗎?」王小旗看著棚外漆黑詭異的沼澤,聲音帶著哭腔。

  陳九看著跳動的火苗,又看看身邊這些傷痕累累、面黃肌瘦的同伴,心裡沉得像壓了塊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能!」陳九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咱們從宣府逃出來,闖過土匪窩,走過雪原,躲過韃子,現在不還活著嗎?這地方是險,可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有水,有蘆葦,有野物!只要咱們不自己先垮了,就一定能活下去!」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新家!沒有名號,咱們就叫它……『落腳地』!」

  「落腳地……」眾人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漸漸重新燃起一絲微光。

  第二天天不亮,生存的本能驅使著所有人動了起來。

  林秀帶著大牛和石柱,開始詳細探查這片土丘和周圍的沼澤,尋找水源、可食用的植物和安全的狩獵路徑。陳九和老崔則帶著其他人,清理廢墟,用沼澤里的蘆葦和泥巴加固還能遮風避雨的窩棚,設置更隱蔽的警戒陷阱。

  探索帶來了第一個好消息:土丘中央有一口幾乎被淤泥填滿的廢井,挖開表層後,滲出的水雖然帶著土腥味,但勉強可以飲用。更重要的是,林秀在沼澤邊緣發現了大片葉厚根莖可食用的水燭(蒲草),還有一些野茭白。雖然苦澀,但能充飢。

  幾天後,當林秀用削尖的蘆葦杆設下的陷阱,竟然逮到一隻出來喝水的瘸腿野羊時,整個「落腳地」都沸騰了!羊肉、羊血、羊皮……這簡直是天降橫財!久違的肉香讓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張黑子在老崔的精心照料和退燒藥草(林秀新發現的)的作用下,終於挺過了鬼門關,雖然傷腿落了殘疾,以後走路離不開拐杖,但命保住了。

  日子依舊艱難,但希望重新在每個人心中生根發芽。他們像頑強的苔蘚,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黑色沼澤深處,小心翼翼地拓展著生存空間。

  然而,陳九和林秀都清楚,表面的平靜下危機四伏。座山雕的人還在搜尋那批失蹤的軍糧,這片沼澤並非絕對安全。而且,冬天即將過去,春暖花開時,沼澤化凍,路徑會更難行,也可能引來其他不速之客。

  一天傍晚,陳九和林秀站在土丘最高處,望著遠方被落日染成金紅色的沼澤水面。

  「九哥,」林秀忽然低聲說,「我探路時,在西北邊的沼澤深處,發現了一點東西。」

  「什麼?」

  「像是……很久以前沉下去的船板碎片,還有……」林秀頓了頓,眼神銳利,「幾塊鏽得快爛掉的甲片。」

  陳九心裡猛地一跳。甲片?軍糧?胡瓜臨死前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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