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硝煙起


  天剛蒙蒙亮,落腳地就醒了。

  陳九帶著周旺和孫二狗,往西南邊的丘陵地帶摸去。林秀領著招娣娣和兩個手腳利索的婦人,背起藤筐往沼澤深處走。趙勝坐在窩棚口,面前攤著那支鳥銃,旁邊擺著幾塊從廢墟里翻出來的、勉強能用的鏽鐵片和石錘。李拐子在一旁打下手,用磨刀石小心地打磨一根硬木棍——那是準備做新銃托的料。

  張黑子靠坐在草鋪上,看著眾人忙碌。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但傷腿依舊腫著,只能做些輕活。王小旗蹲在他旁邊,用小刀削著箭杆,耳朵卻豎著,聽趙勝講解火銃的構造。

  「硝土要選牆角、崖下,顏色發白、味道發澀的。」出發前,林秀簡單交代了幾句。她對這東西的了解,來自她爹早年打獵時偶爾配製火藥的經驗,並不精深。但眼下,這是唯一的指望。

  沼澤深處的氣味更難聞。腐爛的水草、淤積的泥沙,在晨霧中蒸騰出一股咸腥的霉味。招娣娣用布條捂著口鼻,還是被嗆得直咳嗽。林秀卻像聞不到,眼睛只盯著地面和岩壁。

  在一處背風的土崖下,她終於找到了目標。崖根處堆積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手指捻上去,有種澀手的顆粒感。她用舌尖極輕地碰了一下,立刻吐出,眉頭微皺:「是硝,但雜質多。」

  三個婦人立刻用木片小心地刮取那些粉末,裝進藤筐。這活計細緻,不能快,快了揚塵,還會混進太多泥土。林秀則繼續向前探,尋找可能更純的礦脈。

  日頭升高,沼澤里的濕熱開始蒸人。陳九這邊走得也不輕鬆。丘陵地帶上灌木叢生,岩石嶙峋,根本沒有路。周旺走在最前,像條經驗老到的獵犬,總能從看似無法通過的石縫或荊棘叢中,找到容身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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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哥,你看。」周旺忽然蹲下身,指著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

  坡地上雜草稀疏,裸露的泥土呈現一種暗紅色。幾處地面有翻動過的痕跡,旁邊散落著一些燒過的木炭碎屑和破碎的陶片。更遠處,一棵歪脖子樹下,竟有個半塌的土窯,窯口黑黢黢的,像是很久沒用過。

  「有人在這兒燒過炭。」孫二狗撿起一塊木炭,「看這成色,燒得不錯。」

  陳九走近土窯,往裡看了看。窯壁糊著厚厚的菸灰,角落裡還堆著些未燒盡的柴薪。這窯不大,但砌得規整,不像是山中獵戶隨手壘的。

  「這地方離三岔口不算太遠。」周旺警惕地環視四周,「但更隱蔽,從水道那邊過來不容易發現。」

  陳九心裡一動。燒炭需要大量木柴,容易暴露。選在這裡,說明燒炭的人不想被水道上的人察覺。會是當年打撈沉船的人留下的嗎?還是另一夥藏在暗處的人?

  他讓周旺和孫二狗在周圍仔細搜索。很快,孫二狗在一叢荊棘下發現了一個埋了半截的破鐵罐,裡面竟有些灰白色的粉末殘留。

  「是硝?」孫二狗不確定地問。

  陳九用手指沾了點,仔細看。粉末更細,顏色更純,不像林秀找到的那種崖硝。「帶回去給林姑娘看看。」

  三人又在附近探查了一番,沒再發現更多痕跡,便帶著那罐硝粉和幾塊好木炭,原路返回。

  回到落腳地已是午後。林秀她們也剛回來,藤筐里裝了半筐灰白的硝土,幾個婦人臉上、手上都是泥污,累得直不起腰。

  陳九把破鐵罐遞給林秀。林秀倒出一點粉末在掌心,仔細觀察,又嗅了嗅,眼中露出驚訝:「這是提純過的硝,比崖硝好得多。哪兒找到的?」

  陳九說了燒炭窯的事。林秀聽完,沉默片刻:「那裡可能有硫磺。煉硝需要硫磺和木炭配比。單有硝,成不了火藥。」

  趙勝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道:「硫磺……通常是火山地脈才有,或者某些特定的礦穴。這沼澤地里,難找。」

  希望似乎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老崔端來午飯——依舊是蒲草根糊糊,只是今天往裡加了一把新采的野茭白,算是改善。眾人圍坐著,默默吃飯,氣氛有些沉悶。

  王小旗忽然小聲說:「我……我好像知道哪兒有硫磺味。」

  所有人都看向他。王小旗臉一紅,結結巴巴道:「就……就咱們挖出火銃的那片爛泥灘東邊,再走一里多地,有個小水泡子。上次我追一隻水耗子到那兒,聞著水邊有股……有點像臭雞蛋的味兒,當時沒在意……」

  臭雞蛋味——那是硫化氫的氣味,附近很可能有硫磺礦!

  陳九放下碗:「吃完帶我去看看。」

  那片爛泥灘眾人已經很熟悉。繞過灘涂,向東又是一片更茂密的蘆葦盪。王小旗憑著記憶,帶著陳九、林秀和周旺,在齊腰深的污水和蘆葦叢中艱難穿行。空氣悶熱潮濕,蚊蟲成群,叮得人滿臉是包。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果然出現一個小水窪。水色渾濁,泛著黃綠色,水邊淤泥上冒著細密的氣泡。一股淡淡的、類似腐敗雞蛋的臭味飄散在空氣中。

  林秀折了根長蘆葦,小心地探入水邊淤泥,慢慢攪動。蘆葦杆帶起一些暗黃色的泥漿,臭味更濃了。她拔起蘆葦,看到杆子底端沾了些許亮黃色的結晶物。

  「是硫磺。」她肯定地說,「夾雜在泥里,含量不高,但能采。」

  陳九精神一振。硝、硫、炭,火藥三要素,竟然在這看似荒蕪的沼澤里湊齊了!雖然都是劣質原料,需要大量提純和試驗,但至少有了門路。

  四人採集了一些含硫的泥漿,用大樹葉包好,匆匆返回。

  日落時分,落腳地中央的空地上,第一次升起了不同以往的煙火。

  林秀用破陶罐做鍋,架在小小的石灶上。先倒入清水,再將碾碎的硝土慢慢加入,攪拌,沉澱,取上清液。反覆多次,得到一小罐略顯渾濁的硝水。她將硝水倒入一個淺陶盤,放在火邊慢慢烘烤。水分蒸發,盤底漸漸析出白色的結晶。

  另一邊,趙勝的進展卻不太順利。鳥銃的機括鏽蝕得太厲害,幾個關鍵的小零件幾乎鏽成了一坨,他用細樹枝蘸著收集來的動物油脂,一點點浸潤、敲打,進展緩慢。李拐子幫他削制的硬木銃托,倒是漸漸有了形狀。

  陳九蹲在火邊,看著陶盤裡漸漸增多的硝晶,又看看趙勝手裡那根依舊沉默的鐵管,心中感慨。從前在宣府牆根下,火銃是遙遠而威嚴的東西,只有營中精銳才能碰。如今,他們這群潰兵流民,竟要在荒澤里自己造火藥,修火器。

  世道真是顛倒了。

  夜裡,陳九值哨。他爬上土丘最高處那棵歪脖子樹,找了個結實的枝杈坐下。從這裡望出去,沼澤沉浸在濃墨般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幾點磷火飄蕩。西北方向,三岔口那片水域,更是黑得如同深淵。

  但陳九知道,那黑暗裡藏著東西。沉船、軍資、或許還有別的秘密。而他們這邊,微弱的火光下,一群人正在笨拙地朝著那個方向努力。煉硝的煙,修銃的敲打聲,還有窩棚里壓抑的咳嗽和夢囈,都匯成一股微弱卻執拗的生機。

  他摸了摸懷裡,那小塊從韃子身上搜出來的、一直沒捨得用的火石還在。硬硬的,帶著體溫。

  遠處,似乎有夜鳥驚飛的聲音,短促,很快消失在風裡。

  陳九立刻警醒,握緊了身邊的刀柄,眼睛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三岔口的方位。

  黑夜還長。但有些東西,已經悄悄起了變化。

  謝謝各位讀者大大的支持,這幾天在修改另一部小說的開頭,十分感謝各位對這篇不成熟的作品的閱讀,這部作品準備切了,新書還是歷史大類,如果能通過編輯大大的審閱,敬請各位讀者大大的繼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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