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銃與路
火銃。
這兩個字像帶著火星,燙得眾人心頭一跳。王小旗手裡那根黑黢黢的鐵管子,在傍晚晦暗的光線下,泛著黯淡的鏽色。銃口朝下,木托早已爛盡,只剩半截朽木還勉強嵌在銃尾的套環里,機括部分糊滿了黑泥,但銃管筆直,依稀能看出當年制式的模樣。
趙勝幾乎是撲過去的。他傷腿未愈,動作太猛,牽扯到傷口,疼得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卻渾然不顧,一把將銃搶到手裡,手指顫抖著摩挲過冰冷的銃管。
「是鳥銃……」他聲音發顫,翻來覆去地看,「三眼銃改的制式,銃管加長了,看這膛線……是邊軍精銳夜不收才配的好東西!」他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哪兒找到的?」
王小旗被他的激動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就……就在東邊那片爛泥灘,設陷阱挖坑,一鏟子下去就磕到了。底下還有幾塊爛木板子,像是船板。」
陳九和林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爛泥灘,船板,鳥銃——這和他們之前發現的線索對上了。黑水盪三岔口沉沒的,恐怕真是運載軍資的船隻,而且規格不低。
「能修嗎?」陳九沉聲問。
趙勝仔細檢查著機括和火門,眉頭緊鎖:「鏽死了,得慢慢敲打清理。火藥池堵得嚴實,引藥繩槽也爛了……難。」他頓了頓,眼中光芒不減,「但銃管沒裂,膛線還能用!只要弄到火藥和鉛子,配上新的木托和機括,就是殺人的利器!」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眼神熱切地看著這根鏽鐵管。在這冷兵器為主的荒澤里,一支能遠程殺敵的火銃,意義非同小可。
李拐子瘸著腿湊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趙頭兒,當年在營里,你擺弄過這玩意兒吧?」
「擺弄過。」趙勝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銃身上敲打,「大同鎮的火器營,俺帶人送過補給,看過他們操練。裝藥、壓實、裝彈、點火……步驟繁瑣,臨陣容易抓瞎。但真要打准了,五十步內,棉甲都能打穿。」
大牛聽得眼睛發亮:「五十步?那比林姑娘的弓還遠!」
林秀淡淡看了他一眼:「銃聲大,煙大,裝填慢。一銃不中,就是燒火棍。」
「對。」趙勝贊同道,「所以火銃手得結陣,輪番施放,還得有長槍手護著。單獨一支,用處有限。」他看向陳九,「陳兄弟,這東西是個苗頭。既然這兒能挖出一支,三岔口那邊……恐怕不止。」
陳九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沉船真是運輸軍械的,那可能還有更多的火銃、火藥,甚至盔甲刀槍。這些東西,對眼下立足未穩的他們來說,是巨大的誘惑,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先收好。」陳九對王小旗道,「仔細包起來,別受潮。趙大哥,修銃的事,就勞你費心。需要什麼工具材料,跟老崔說,咱們儘量找。」
趙勝鄭重應下,像捧著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將火銃交給李拐子,讓他拿回窩棚里妥善保管。
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忙碌。陳九卻站在原地沒動,望著東邊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爛泥灘,眉頭緊鎖。
林秀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低聲道:「想去三岔口?」
「得去。」陳九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胡瓜臨死前的話,趙大哥他們遇襲,現在又挖出火銃……三岔口那兒,肯定有事。不去看看,心裡不踏實。」
「太險。」林秀直言,「水匪剛吃過虧,必然加強戒備。趙哨官說他們可能是地頭蛇,對沼澤比咱們熟。咱們人生地不熟,貿然深入,是送死。」
「我知道。」陳九吐出一口濁氣,「所以不能硬闖。得想個法子,既能探路,又不驚動他們。」
兩人沉默下來,各自思量。窩棚那邊傳來招娣娣叫吃飯的聲音,是熬煮的蒲草根混合少許雜糧的糊糊,稀薄,但熱氣騰騰。
吃飯時,氣氛比往日活躍了些。火銃的發現,像一劑強心針,讓連日來被生存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們,看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希望。連張黑子都多喝了半碗糊糊,靠在草鋪上,聽趙勝講當年火器營操練的見聞。
「銃是好東西,可也是吞金獸。」張黑子啞著嗓子道,「火藥、鉛子,哪樣不要錢?朝廷養一個火銃手,抵得上三個弓手。咱們現在,連飯都吃不飽,就算真弄來十支八支銃,也養不起。」
這話像盆冷水,澆得眾人清醒了些。
陳九卻道:「旗官說得是。但東西在那兒,咱們知道了,就不能當沒看見。養不起十支,先養一支。一支銃關鍵時刻,或許能頂十條命。」他看向趙勝,「趙大哥,修銃要多久?」
趙勝沉吟:「工具湊手,材料能找到的話……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關鍵是火藥,咱們沒有。」
「火藥我來想辦法。」陳九道,「林姑娘知道附近有硝土的地方。硫磺和木炭,總能找到替代。」他頓了頓,「當務之急,是摸清三岔口的底細。我想帶幾個人,再去探一次。」
張黑子盯著他:「還去?上次差點回不來。」
「上次是撞上了。」陳九道,「這次咱們繞遠路,從上游過去,避開水匪常走的水道。只遠看,不靠近。」
林秀忽然開口:「我去過上游。有條支流,水很淺,有些地方能蹚過去。從那邊繞,得多走一天,但更隱蔽。」
趙勝接口道:「陳兄弟若要去,俺讓周旺跟去。他眼神好,以前在夜不收待過,認路設伏是把好手。李拐子腿腳不便,留在家裡,俺帶著他繼續操練這幫小子。」
分工明確,眾人再無異議。
第二天天沒亮,陳九、林秀,帶上周旺和另一個叫孫二狗的年輕後生(手腳麻利,水性好),悄然出發。這一次,他們沒走河道,而是沿著沼澤邊緣的干硬土埂,向西北迂迴。
路果然難走。所謂土埂,其實只是淤泥堆積稍高些的隆起,寬處不過一尺,窄處僅容半腳,兩側都是泛著氣泡的黑色沼澤水。四人用長棍探路,一步一頓,走得極其緩慢。周旺果然不愧是夜不收出身,對地形有種野獸般的直覺,總能找到最穩妥的落腳點。
走了大半天,日頭升到頭頂,悶熱的水汽蒸得人頭暈。孫二狗年輕,耐不住性子,嘀咕道:「九哥,這繞得太遠了,還不如劃個筏子……」
「筏子目標大。」陳九抹了把汗,「水匪在水上來去如風,咱們劃筏子,就是活靶子。」
正說著,前頭探路的林秀突然蹲下身,示意噤聲。眾人立刻伏低。
只見前方百步外,一處蘆葦稀疏的水灣里,赫然拴著兩條簡陋的木筏!正是上次追擊他們的水匪所用的那種!筏子上沒人,但岸邊泥灘上,有新鮮的腳印和篝火灰燼。
「是他們的一個落腳點。」周旺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人應該不多,可能出去巡哨了。」
陳九心念電轉。這是個機會。他看向林秀,林秀微微搖頭,指了指筏子旁邊水中半沉的一個破漁網,網上掛著一片深藍色的碎布——是官兵號衣的顏色。
趙勝的弟兄,或許有人被俘,或者屍體被丟棄在此。
「繞過去。」陳九果斷道,「不要節外生枝。」
四人屏息凝神,借著蘆葦叢的掩護,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這個水匪據點。直到走出兩三里地,才鬆了口氣。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林秀所說的上游支流。這裡地勢稍高,水流清澈了些,能看見水底灰白色的砂石。河道在這裡分岔,一條繼續向西北,水勢漸急;另一條則拐向東北,水面寬闊,但水流平緩,正是通往三岔口的方向。
四人躲在岸邊茂密的蒲草叢中,遠遠望向東北。暮色漸合,看不真切,只能隱約看到數里外,水面陡然開闊,形成一片巨大的、被三道水道注入的深潭。潭水幽暗,即使在夕陽餘暉下,也泛著不祥的墨綠色。水面上霧氣氤氳,看不到對岸。
那就是三岔口。
「水很深。」林秀低聲道,「我爹說過,那兒底下有暗渦,以前淹死過不少採藕人。船到那兒,稍不留神就會被卷下去。」
周旺眯著眼,仔細觀察著水面和岸邊的地形,忽然指著一處:「看那邊,靠左岸的緩坡。」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片緩坡上,蘆葦長得格外茂盛,但在蘆葦叢邊緣,隱約能看到一些不自然的、整齊的斷茬,像是被人為清理過。坡地後方,似乎還有低矮的棚子輪廓。
「有人。」陳九心一沉。不是水匪臨時的窩點,那棚子看著更規整。
「不止一處。」周旺又指向深潭另一側,靠近主流河道入口的崖壁下,「那兒,石頭後面,有反光——像是鐵器,或者……甲片?」
距離太遠,天色又暗,實在看不清。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清晰地傳了過來。三岔口這片死寂的水域,仿佛潛伏著無數眼睛。
「不能待了。」陳九果斷道,「天黑前撤回去。」
四人沿著原路快速撤回,比來時速度更快。回到落腳地時,已是半夜。窩棚里還亮著一點火光,趙勝和李拐子都沒睡,顯然在等他們。
聽完陳九的描述,趙勝臉色凝重:「有棚子,有反光……看來三岔口那兒,不止沉船那麼簡單。恐怕早有人盯上了,而且經營了不是一天兩天。」
「會是水匪的老巢嗎?」老崔問。
「不像。」趙勝搖頭,「水匪求財,不會在那種險地常駐。更可能是……和咱們一樣,知道沉船秘密,在那兒偷偷打撈的人。」
陳九想起那份殘缺的清單:「『三艘……沉……黑水盪三岔口……速……』,記錄的人很著急。也許當年沉船後,就有人開始打撈了,只是一直沒撈乾淨,或者……遇到了麻煩,放棄了。」
林秀忽然道:「水匪追殺趙哨官他們,是為了一點糧餉。但如果他們知道三岔口有更大的寶藏,為什麼只派幾條筏子、幾個人巡哨?要麼是他們不知道沉船的事,要麼……是那裡有他們忌憚的東西,不敢大張旗鼓。」
窩棚里一片寂靜。火苗跳動著,將眾人的影子投射在泥牆上,扭曲晃動。
前路越發撲朔迷離。火銃帶來的欣喜,被更深沉的危機感取代。但陳九心中那股探尋的念頭,卻越發強烈。
「趙大哥,」他看向趙勝,「銃,抓緊修。火藥的事,我來辦。」
「林姑娘,明天開始,帶人多采硝土,試著煉硝。」
「周旺,孫二狗,你們倆跟著我,把附近地形,尤其是通往三岔口的每條小路、每處能藏身的地方,都摸清楚。」
「咱們不知道水底藏著什麼,也不知道岸邊守著誰。」陳九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卻清晰,「但東西在那兒,危險也在那兒。躲是躲不過的。要想在這黑水盪活下去,活得像個樣子,有些路,再險也得闖。」
夜色深沉,沼澤遠處傳來不知名水鳥的悽厲叫聲。窩棚里,無人入睡,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著一簇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