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南宮家族的婚禮


  那個纖細的身影在莫嬤嬤嚴厲的目光下,一遍遍重複著近乎刻板的動作,脊背挺得筆直,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和脆弱。她低垂著眼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正在被精心雕琢,卻失去了自身靈魂的瓷娃娃。

  這一幕,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西門佳人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

  時光仿佛倒流,她看到了年幼的自己,也是在這座莊園裡,站在同樣嚴肅的禮儀老師面前。

  「佳人小姐,腰背挺直!你是西門家族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未來的最高掌權人,你的儀態代表整個十三橡樹的顏面!」老師的聲音不容置疑,手中的戒尺雖然沒有真正落下,但那冰冷的視線比尺子更讓人心驚。

  「佳人小姐,步伐!記住你的身份,行走間要有氣勢,不能像普通女孩那樣跳脫!」

  「佳人小姐,用餐時不許說話!細嚼慢咽,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失態!」

  「佳人小姐,這些家族歷史、商業脈絡、人際網絡,你必須爛熟於心!這是你與生俱來的責任!」

  s̷t̷o̷5̷5̷.̷c̷o̷m̷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無數個「佳人小姐」,無數條「規矩」和「責任」,如同沉重的枷鎖,一層層套在她稚嫩的肩膀上。她也曾像眼前的夏知荺一樣,感到窒息,感到迷茫,在無數個深夜偷偷哭泣,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童年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樣無憂無慮。

  她記得自己曾經反抗過,跑去向父母哭訴,得到的雖然是溫柔的安撫,但父親西門風烈那句深沉的話,她至今記得:

  「佳人,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十三橡樹賦予了你至高無上的身份和榮耀,也註定你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這是你的命運,也是你的力量。」

  後來,她遇到了薄麟天(宗政麟天),經歷了契約、鸞鳳膏、生死考驗……那些嚴苛的規矩和沉重的責任,反而在磨難中內化成了她骨子裡的堅韌、智慧和處變不驚的能力,讓她真正配得上「十三橡樹大小姐」這個身份。

  看著此刻的夏知荺,西門佳人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如果她沒有遇到麟天,如果她只是被迫接受一場冰冷的聯姻,她或許也會像夏知荺一樣,被這些規矩磨去所有的稜角和光彩,變成一個符合家族期待的、卻沒有靈魂的「完美夫人」。

  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憐憫,更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感慨。

  她輕輕走進偏廳。

  莫嬤嬤見到她,立刻躬身行禮:「大小姐。」

  南宮知荺也停下了動作,有些慌亂地看向她,下意識地就要按照新學的規矩行禮。

  西門佳人卻快走一步,輕輕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而真誠的笑容,對莫嬤嬤說:

  「嬤嬤,規矩不是一日練成的,循序漸進才好。我看知荺也累了,讓她休息一下吧,我帶她去花園走走。」

  莫嬤嬤有些意外,但不敢違逆西門佳人,只得稱是。

  西門佳人轉而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南宮知荺,語氣輕柔:「走吧,知荺,陪我去看看Sun和安兒他們,孩子們鬧騰起來,可比這些規矩有趣多了。」

  她拉著南宮知荺微涼的手,不由分說地將她帶離了那個充滿壓抑感的偏廳。陽光重新灑在身上,南宮知荺有些恍惚地看著西門佳人親切的側臉,心中那冰封的緊張,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融化了一角。而西門佳人,則在心裡默默決定,在這個身不由己的女孩身上,她願意多給予一些力所能及的溫暖和指引。

  走出那間規矩森嚴的偏廳,踏入陽光明媚、草木蔥蘢的花園,夏知荺(南宮知荺)仿佛才重新學會了呼吸。她看著身旁氣質雍容卻又不失溫和的西門佳人,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聲開口,話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真誠的感慨:

  「佳人姐姐……我之前……聽說過很多關於十三橡樹的傳聞。」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很輕,卻清晰:

  「他們說……作為這裡的最高掌權者,仿佛被剝奪了某種柔軟的能力……不能生長出……『愛的血肉』。必須像最堅硬的鑽石,冰冷、完美,卻沒有溫度。」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西門佳人抱著Star時那自然流露的慈愛眼神,又看向不遠處正和安兒、Lucas玩作一團、笑容燦爛的Sun,最後重新回到西門佳人帶著理解和善意的臉上,眼中流露出真實的觸動和一絲困惑:

  「可是今日見到你……見到你和麟天大哥,見到你們的孩子們……我卻徹底改變了我的想法。」

  西門佳人聽著她的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她明白那些傳聞從何而來。身為掌權者,的確需要鋼鐵般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權威,在很多人看來,這與尋常的兒女情長、天倫之樂似乎是相悖的。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帶著夏知荺走到一處安靜的長椅坐下,看著草地上嬉鬧的孩子們,目光悠遠而溫暖。

  「知荺,」她緩緩開口,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力量,「你聽到的,或許是一種被誤解的『規則』。」

  「的確,作為掌權者,我們需要理智、需要決斷、需要承擔遠超常人的責任。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因此而變得冰冷,扼殺自己去愛和被愛的能力。」

  她低頭,輕輕撫摸著懷中Star柔軟的臉頰,眼神愛憐。

  「相反,正因為我們擁有需要守護的摯愛——無論是伴侶,還是孩子,甚至是這片土地和依附於此的家族——這份『愛』,才會成為我們最強大的力量源泉,而不是弱點。」

  她的思緒似乎飄回了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

  「正是因為愛著麟天,我才有勇氣面對赫連家的逼迫,有力量與他共同對抗外敵,甚至在他中槍生死未卜時,撐起一切等待他歸來。」

  「也正是因為愛著Sun和Star,我才更明白什麼是不可觸碰的底線,什麼是必須堅守的堡壘。這份愛,讓我變得更加堅韌,而不是脆弱。」

  她看向夏知荺,目光清澈而堅定:

  「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變得冷酷無情,而是在擁有軟肋的同時,依然能披荊斬棘。是將『愛的血肉』化作最堅硬的鎧甲,去守護你所珍視的一切。」

  「十三橡樹需要的,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符號,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懂得愛與被活、並能將這份情感轉化為守護力量的掌舵者。」

  夏知荺怔怔地聽著,這番話如同清泉,沖刷著她這些日子以來被規矩和冷漠凍結的心田。她看著西門佳人,看著她眼中那份因愛而更加璀璨的光芒,心中某個堅固而悲觀的想法,似乎在悄然鬆動。

  或許……即便是身處高位,即便是利益聯姻,也並非全然是絕路?或許,她也可以在未來的冰冷現實中,為自己,尋找到一絲屬於「愛」的微光,或者至少,是帶著溫度的力量?

  西門佳人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有些種子,需要自己慢慢發芽。她只是希望,這個被迫承擔起一切的女孩,在未來漫長而可能艱辛的道路上,能記得今日所見——權力與愛,並非水火不容。

  轉眼便到了南宮夜爵與夏知荺大婚的日子。

  南宮家族包下了倫敦最負盛名的古老教堂和毗鄰的奢華酒店,現場被布置得極致奢華,鮮花簇擁,賓客雲集。幾乎所有頂尖豪門的代表都已到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等待著儀式的開始。

  西門佳人、宗政麟天、季傾人、宗政麟風、景慕川、澹臺寧姝等核心圈子的朋友自然早早到場,被安排在貴賓席。

  然而,就在婚禮即將開始前,入口處傳來一陣細微卻不容忽視的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吸引過去——

  只見北冥寒霆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面容冷峻,氣場強大地步入會場。這本不足為奇,以他的身份出席合情合理。

  但讓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瞳孔地震的是——

  挽著他手臂,作為他女伴一同出席的,並不是他的未婚妻蘇晚晴,而是——

  今天新娘的姐姐,那位不久前剛剛轟動逃婚的夏家大小姐,夏知若!

  夏知若穿著一身與婚禮氛圍格格不入的、顏色略顯沉靜的香檳色禮服,妝容精緻卻難掩一絲蒼白和緊張。她緊緊挽著北冥寒霆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微微垂著頭,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如同實質般的震驚、探究、甚至鄙夷的目光。

  「天哪……那是夏知若?」

  「她怎麼會和北冥寒霆一起來?」

  「蘇晚晴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打南宮家和夏家的臉嗎?還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們的關係?」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賓客中蔓延開來,原本喜慶和諧的氣氛瞬間被一種詭異的、充滿八卦和緊張感的氣息所取代。

  貴賓席上,西門佳人和宗政麟天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他們猜到北冥寒霆和夏知若關係不一般,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選擇在這樣一個敏感至極的場合,以如此直接、甚至堪稱挑釁的方式,將夏知若帶到所有人面前!

  景慕川皺緊了眉頭,低聲道:「寒霆這是……瘋了不成?」

  澹臺寧姝擔憂地看著那對成為焦點的男女,下意識地握緊了景慕川的手。

  而此刻,在新娘休息室里,已經穿戴好華麗婚紗、正準備出場的夏知荺(南宮知荺),也通過伴娘驚慌的匯報,得知了外面發生的一切。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握著捧花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鏡子裡的她,妝容完美,頭紗聖潔,卻掩蓋不住眼底瞬間湧上的巨大震驚、屈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姐姐……和北冥寒霆……

  在她代替姐姐出嫁的這一天,姐姐卻以這樣一種方式,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出現在她的婚禮上。

  這無疑是在告訴所有人,她夏知荺,不過是一個被捨棄的替代品,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益工具。而她的姐姐,才是那個被真正在意、甚至不惜為此得罪南宮家的人。

  巨大的難堪如同冰水,將她從頭澆到腳。她甚至能想像到,即將成為她丈夫的南宮夜爵,此刻的臉色該是何等的冰冷和難看。

  這場婚禮,還沒開始,就已經被蒙上了一層無法忽視的陰影和戲劇性的衝突。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來,等待著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儘管入口處的插曲引發了軒然大波,但婚禮的流程依舊在南宮家族強大的掌控力下,按部就班地推進。悠揚的婚禮進行曲準時在古老的教堂里響起,蓋過了那些尚未平息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北冥寒霆和夏知若身上,轉向了教堂那扇沉重的、緩緩打開的橡木大門。

  光芒從門外湧入,勾勒出門口那個纖細的身影。

  夏知荺(或者說,從今天起將正式被冠以夫姓的南宮知荺)身著一襲價值連城的定製婚紗,裙擺上綴滿了細碎的鑽石,在光線下熠熠生輝,如同將星河披在了身上。她的頭紗遮住了面容,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挽著面色複雜、帶著明顯侷促和不安的夏父的手臂,一步步,踏著鋪滿花瓣的紅毯,走向聖壇。

  她的步伐很穩,符合莫嬤嬤教導的所有規範,甚至比練習時更加標準,沒有一絲晃動。但那種穩,更像是一種麻木的、放棄了所有抵抗的順從。透過朦朧的頭紗,她能看到賓客席上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帶著審視的目光,也能感受到來自某個方向——她姐姐夏知若所在位置——那充滿了愧疚和擔憂的灼熱視線。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紅毯的盡頭,聖壇之下,南宮夜爵長身而立。

  他穿著純黑色的定製禮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模樣。他甚至沒有看向正向他走來的新娘,深邃的目光平視著前方,仿佛眼前的一切——盛大的儀式、美麗的新娘、滿座的賓客——都與他無關,只是一場必須出席的商業活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