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我這垃圾,你收不起
那輛通體漆黑的轎車,像一塊被拋光過的黑曜石,安靜地停在廢品回收站的入口。它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泥濘的地面,堆積如山的生鏽鐵皮,空氣里混雜著機油、酸液和塵土的味道。
車門打開。
金陽從車上下來,他身上那件手工定製的西裝沒有一絲褶皺,擦得鋥亮的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噗」聲。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腳下踩的不是混著污水的爛泥,而是某個高級會所的紅地毯。
棚戶區的居民們,從窩棚的門縫裡,從垃圾山的背後,探出頭來,用一種混雜著恐懼、仇恨和好奇的目光看著這個男人。
就是他,剛剛差點用天上的火,把這裡燒成一片白地。
現在,他一個人來了。
獨眼龍握緊了手裡的鋼管,手背上青筋跳動。趙德發下意識地擋在了幾個孩子身前。整個回收站的院子,落針可聞。
金陽的目光掃過這些在他眼裡與垃圾無異的人,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院子中央。
夜梟就坐在一個翻倒的巨大油桶上,那是他們剛剛的牌桌。他沒有起身,手裡正拿著一塊從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生了鏽的齒輪,用一塊破布不緊不慢地擦著。
金陽在他面前三步遠處站定。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夜梟,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出土,還沾著泥的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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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夜梟?」金陽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習慣性的掌控感。
夜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活沒停。
「你就是那個賣空氣的?」
金陽的嘴角,那抹公式化的微笑僵硬了半秒,但很快恢復如常。他似乎並不在意這種冒犯。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螻蟻的嘶吼,毫無意義。
他沒有再廢話,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卡。
那是一張純黑色的卡,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只有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金色晶片。在昏暗的夕陽下,那張卡本身就像一個能吞噬光線的黑洞。
金陽伸出手,將那張卡片,輕輕放在了滿是油污的油桶上。
「啪。」
一聲輕響。黑色的卡片,躺在一堆花花綠綠的啤酒瓶蓋中間,顯得異常突兀。
「開個價吧。」金陽的聲音,像他的卡一樣冰冷而直接,「這個回收站,連同你手下那群垃圾,我全買了。」
院子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憤怒的低吼。獨眼龍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金陽沒理會那些雜音,他的眼睛只看著夜梟。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消失。」
他像一個仁慈的上帝,在給腳下的罪人提供兩條路。一條生,一條死。這在他看來,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數學題,一個最有效率的解決方案。
夜梟終於停下了擦拭的動作。
他把手裡的齒輪隨手扔在腳邊的廢鐵堆里,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然後,他伸出兩根沾著油污的手指,拈起了那張黑色的卡片。
他把卡片舉到眼前,對著夕陽的光,像是在看一張剛淘來的舊畫片。
「這玩意兒,是塑料的?」他問。
金陽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能熔嗎?」夜梟又問,他用指甲颳了刮卡片的表面,「上面的金點,能刮下來提煉嗎?值幾毛錢?」
金陽的臉色,第一次,開始真正地沉了下來。他那套無往不利的價值體系,在這裡,似乎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夜梟不是在挑釁,他那雙眼睛裡,是真真正正的好奇。他在用自己世界裡的邏輯,去衡量金陽的「神器」。
「你到底想說什麼?」金陽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耐。
「我就是個收廢品的。」夜梟把那張黑金卡,隨手扔回油桶上,像扔一個沒用的瓶蓋,「收廢品,得先懂貨。」
他指了指獨眼龍,又指了指院子裡那些握緊了拳頭的漢子。
「他們,在你眼裡是垃圾。」
「在我這兒,是兄弟。」
夜梟站起身,他比坐著的金陽要矮上半個頭,可他看著金陽的眼神,卻像是在俯視。
「你問我開個價?」夜梟笑了,「行啊。」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生了鏽的啤酒瓶蓋,是老龍牌的,上面那條龍的圖案都快磨沒了。
他把瓶蓋遞到金陽面前。
「這個,在我這兒,值一個白面饅頭。」
金陽看著那個髒兮兮的瓶蓋,又看看夜梟,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場景荒誕到了極點。
「你想用這個,跟我談?」
「不是跟你談。」夜梟收回手,把瓶蓋揣進兜里,「是告訴你我這兒的規矩。」
他一腳踩在油桶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湊到金陽耳邊。
「你那張卡,在我這兒,什麼都換不了。」
「換不來一個饅頭,換不來一瓶水,更換不來他們任何一個人,對我點一下頭。」
夜-梟直起身子,重新拉開距離。
「你的錢,是印出來的,是代碼,是空氣。」
「我這兒的瓶蓋,是他們一瓶一瓶喝出來的,是用幹活的力氣換回來的。每一個瓶蓋背後,都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夜梟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環顧了一下這個被金陽視為垃圾場的地方。
那些破敗的窩棚,那些分揀了一半的廢料,那些臉上帶著憤怒和不安,卻沒有一個人逃跑的男男女女。
「你問我,這個回收站,值多少錢?」
夜梟看著金陽,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把點金資本那棟樓賣了,把你所有的股票、基金、期貨全換成現金,連一個螺絲釘都買不起。」
金陽的拳頭,在西裝口袋裡,猛地攥緊。
他縱橫商場幾十年,用金錢和算法將無數對手碾碎,第一次,有人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
這不是商業談判,這不是威逼利誘。
這是兩種完全無法兼容的規則,最直接的碰撞。
「所以,你拒絕了?」金陽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
「收廢品的,不做虧本生意。」夜梟重新坐回油桶上,又從廢鐵堆里撿起一塊生鏽的鐵片,拿在手裡把玩。
他指了指那張躺在瓶蓋堆里的黑金卡,像是在指點一件真正的垃圾。
「我這兒的垃圾,你收不起。」
「你那張卡,倒是可以留下來。」夜梟頓了頓,咧嘴一笑。
「按廢塑料算,一毛錢一斤。看你今天親自送上門,給你湊個整,算你五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