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你的超市,我的貨倉


  「哐當!」

  兩百多斤的和牛後腿砸在生鏽的鐵板上,震起一層細密的鐵鏽末子。

  獨眼龍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手裡攥著一把宰羊刀,對著牛腿肉比劃。

  「夜哥,這玩意兒白花花的全是油,真能吃?」

  獨眼龍扭頭看向坐在油桶上的夜梟,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

  夜梟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白霧在細雨里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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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少爺那是養尊處優的胃,嫌油多那是他沒福氣。」

  他用腳尖踢了踢旁邊裝滿澳洲龍蝦的泡沫箱,冰塊還沒化。

  「剁碎了,跟那箱特供麵粉和在一起,包成包子蒸了。」

  「一人領五個,管飽。」

  棚戶區的大喇叭發出刺耳的嘯叫,夜梟的聲音傳遍每一個窩棚。

  原本死寂的爛泥地瞬間沸騰,幾百號人從縫隙里鑽出來。

  趙德發領著幾個小伙子,一人抬著一個巨大的恆溫箱,往空地中央走。

  「卸貨!動作快點!」

  趙德發興奮得滿臉通紅,嘴裡嚷嚷著。

  他手裡還抓著個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散熱片,正順著龍蝦殼的縫隙撬動。

  「王氏生鮮的標誌啊,這要是擱在以前,老子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猛地一用力,臉盆大的龍蝦被掀開蓋子,露出雪白的肉。

  獨眼龍聽見這話,吐掉嘴裡的草根,手裡的宰羊刀挽了個刀花。

  「以前那是以前,現在這叫廢品回收。」

  「姓王的孫子送來的,不吃白不吃!」

  他轉頭對著那群圍過來的漢子吼了一嗓子。

  「去,把工地的鐵桶搬過來,多支幾個火堆!」

  「今天咱們開流水席,吃窮那個京城來的少爺!」

  歡呼聲響徹雲霄,有人敲著盆,有人吹著口哨。

  幾十個鐵桶被碼在一起,裡面塞滿了乾枯的木板和廢舊輪胎。

  黑煙夾雜著火星升到半空,巨大的鐵鍋里水汽蒸騰。

  和牛被切成拳頭大的塊,龍蝦被劈成兩半,混著精粉麵團下鍋。

  那種極其濃郁、帶著高級脂肪香氣的味道,順著風直接颳了出去。

  它越過鐵絲網,越過封鎖線,直勾勾地往江城市中心鑽。

  點金大廈頂層,落地窗外的烏雲壓得極低。

  王梓濤站在窗前,手裡那杯價值幾萬美金的紅酒已經涼透了。

  他盯著全息屏幕上的物流監控,眼珠子爬滿了紅血絲。

  屏幕里,原本標記著「王氏生鮮」的六個綠色光點,現在全堆在南郊垃圾場。

  它們的信號狀態顯示為「已簽收」,簽收人名字那一欄,赫然是他的私人密鑰代碼。

  「少爺……技術部那邊回復了。」

  趙誠縮在門口,手裡的平板電腦抖得像篩糠。

  「由於系統邏輯被強行重構,倉庫的『提貨』程序被定義為了『歸巢』。」

  王梓濤猛地轉過頭,紅酒杯在牆壁上砸成碎片。

  「歸巢?那是老子的冷庫,不是他夜梟的豬圈!」

  趙誠咽了口唾沫,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在代碼層面上,夜梟把棚戶區的坐標重新定義成了『王氏總倉』。」

  「咱們的貨車大腦認為,把東西卸在垃圾場,才是真正回了家。」

  「現在的系統……完全追蹤不到這些貨物的流向,因為它們在邏輯上已經『不存在』了。」

  王梓濤一拳砸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菸灰缸亂跳。

  「不存在?幾噸頂級食材,難道是空氣嗎?」

  「去!調動最近的保安隊,把那些車給我搶回來!」

  趙誠低下頭,小聲應道。

  「搶不回來了,少爺。」

  「系統判定那是一次主觀意願的『全額慈善捐贈』,所有權已經發生了法定轉移。」

  「如果您強行去搶,根據王家自己制定的那套《企業信用保護法》,您的信用分會瞬間清零。」

  王梓濤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他死死盯著遠處那個冒煙的貧民窟,感覺那股油膩的燉肉味正鑽進他的鼻子。

  那種極致的荒誕感,比虧了幾百個億還要讓他難受。

  此時,夜梟耳朵里的藍牙耳機動了動。

  「夜哥,收到信號沒?」

  李赫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興奮,背景里全是瘋狂敲鍵盤的脆響。

  「我把王家的物流底層邏輯拆了,給它們加了個『鏡像坐標』。」

  「現在王梓濤每從供應商那兒訂一份貨,系統就會自動產生一個虛假壞帳。」

  「這筆帳會掛在點金資本的破產清單里,而實物,會直接送貨上門。」

  夜梟吐出一口煙圈,看著腳下翻滾的肉湯。

  「幹得不錯,他那超市現在成了咱們的貨倉了。」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瓶蓋,在指尖彈飛。

  「不過光吃肉沒意思,他不是要搞什麼復興晚宴嗎?」

  李赫那邊傳來一聲響亮的打嗝聲,隨後是可樂易拉罐被捏扁的聲音。

  「正盯著呢!北區國金酒店,頂層宴會廳。」

  「全江城的名流都到齊了,聽說為了這一頓,王梓濤特意從京城運了三噸極品食材。」

  「他打算在宴會上宣布,通過債務整合,把整個南郊地塊徹底抹除。」

  夜梟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棟亮如白晝的巨塔。

  「地塊抹除?他的口氣比他的胃口大多了。」

  「告訴陳北,畫別停。」

  「今天晚上,咱們去給王少爺送點不一樣的『主菜』。」

  夜梟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

  他走到一個正在大口啃著牛排的漢子面前。

  那漢子滿臉橫肉,手裡抓著兩根龍蝦須,吃得滿嘴流油。

  「老張,肉夠不夠?」

  夜梟隨口問了一句。

  老張猛地抬起頭,含糊不清地喊著。

  「夠!夜哥!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軟和的肉!」

  「這玩意兒要是天天有,讓老子去掏下水道都行!」

  夜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水道不用你掏,那肉是他王家欠咱們的利息。」

  他轉過身,看向立在廢鐵堆旁邊的林晞雪。

  林晞雪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摺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她看著那些瘋狂進食的人,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幽光。

  「飽腹感帶來的滿足,混著那種劫後餘生的狂熱。」

  林晞雪鼻翼動了動,嘴角掛著一絲不明意味的痕跡。

  「這味道真厚重,像是一鍋熬爛了的欲望湯底。」

  「老公,你想好怎麼處理剩下那些『垃圾』了嗎?」

  夜梟指了指那些已經空了一半的冷鏈卡車。

  「車裡不是還有不少乾冰和隔熱膜嗎?」

  「讓兄弟們收好,別亂扔。」

  「王家的宴會缺個氛圍組,這些東西正合適。」

  獨眼龍拎著半截鋼管湊過來,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油。

  「夜哥,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兄弟們肚子都填飽了,現在渾身都是勁兒,就等著你一句話!」

  夜梟抬頭看了一眼烏雲散去的月亮。

  「不急,等他那開場白講完,等那香檳塞子崩開的時候。」

  「咱們去把那些還沒燒掉的『廢紙』,一斤一斤地賣給他。」

  他從油桶上跳下來,朝著那個裝滿廢舊電器的庫房走去。

  「獨眼,去把那幾台大功率的擴音器搬出來。」

  「既然王少爺斷了咱們的網,咱們就用最原始的方式,跟他談談人生。」

  夜梟的聲音在空曠的回收站里迴蕩,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冷硬。

  棚戶區的篝火燒得更旺了。

  那些原本縮在陰影里的拾荒者,此刻都挺直了腰板。

  他們手裡握著吃剩的骨頭,眼睛裡閃爍著某種被點燃的野性。

  那不僅僅是填飽肚子帶來的勇氣。

  而是一種發現神像也可以被拽下神壇後的、毀滅性的興奮。

  點金大廈內,王梓濤看著大屏幕上的財務警報。

  由於大批高端食材的「誤捐贈」,王氏集團的本地帳面瞬間產生了一個幾百萬的窟窿。

  雖然這點錢對王家來說不算什麼,但那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邏輯漏洞補上了嗎?」

  王梓濤嘶聲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首席架構師滿頭大汗地敲著代碼,臉色慘白。

  「補不上!少爺!他用的是某種混沌敘事法!」

  「他把我們的『庫房』跟『垃圾堆』這兩個詞,在底層概念上交換了位置!」

  「除非我們能重新定義什麼叫『貴重物品』,否則只要是好東西,系統就會自動判定它是垃圾,然後……發送到回收站。」

  王梓濤愣在原地,手裡的鋼筆被生生掰斷。

  墨水濺了一手,像極了剛才趙誠手裡那張廢紙上的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終於露出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慌亂。

  在這個一切皆可量化的世界裡。

  如果連「價值」這個概念都被人篡改了。

  那他手裡握著的幾百億,跟路邊的石頭又有什麼區別?

  「少爺……晚宴的時間快到了。」

  趙誠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全城的媒體和頭面人物都在等您開場。」

  王梓濤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莫名的恐懼強行壓下去。

  「換衣服,準備出發。」

  「我倒要看看,他除了偷我幾塊牛肉,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辦公室,身後是依然在瘋狂跳動的紅色警報。

  而此時。

  六輛巨大的重型貨車,正悄無聲息地再次發動。

  它們排成一列,悄悄駛離了泥濘的棚戶區。

  車頂上,獨眼龍和幾十個漢子趴在車廂蓋上。

  他們每個人懷裡都抱著一個沉甸甸的蛇皮袋。

  裡面裝的不是黃金,也不是炸彈。

  而是他們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所有被王氏集團定義為「負資產」的廢紙和欠條。

  夜梟坐在最前面那輛車的車頂,手裡抓著那個生鏽的鐵釘。

  他對著夜空吹了個口哨,聲音清脆悠長。

  「去,給少爺的上菜儀式,添點兒彩頭。」

  車輪碾過柏油路,發出沉悶的轟鳴。

  那是底層洪流沖向雲端的聲響。

  江城的霓虹燈在大雨後的積水裡倒映,碎成一片斑斕。

  夜梟眯起眼,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金碧輝煌的酒店。

  他的手指在鐵釘上划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王法?」

  「今晚老子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報廢率。」

  車隊加速,像一把生鏽的尖刀,直直扎進了城市最繁華的心臟。

  酒店門口的迎賓侍者還在整理領結。

  他完全沒意識到。

  幾秒鐘後,他這輩子見過最昂貴的晚宴,將會變成一個巨大的、露天的垃圾回收現場。

  王梓濤站在酒店旋轉門前,理了理領口。

  他還沒發現,自己衣服後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灰白色的手印。

  那是屬於泥潭的味道。

  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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