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先


  江律回在琴房。

  他這人沒多少愛好。

  彈鋼琴算一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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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江家繼承權後,鋼琴更是成了他平日的消遣之一。

  黃昏的琴房裡,流淌著低沉的旋律。

  秦沅推開門時,夕陽正從高窗斜切進來,把三角鋼琴和彈琴的人劈成兩半,一半在暖金色的光里,一半在漸濃的陰影中。

  琴房裡很靜,只有江律回一個人和他指尖下流淌的、稍顯乾澀的琴聲。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他的雙腳端正地放在踏板上方,那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抬高了位置的平台,僅僅是為了讓坐姿更舒適平穩。

  真正的踏板,在他無法觸及的陰影里。

  此刻,他彈的是一段簡單的巴赫。

  沒有踏板的潤色,每一個音符都清晰、獨立、骨節分明,像秋日裡一片片徑直墜落的樹葉,敲在地上,發出乾脆的響聲。

  旋律在空曠的房間裡行走,有些孤單,卻也因此有一種不容褻瀆的、禁慾般的莊嚴。

  看到這一幕,秦沅的心突然好似被什麼刺了一下。

  有點悶疼。

  她記憶里的先生雙腿完好,芝蘭玉樹,儒雅內斂,哪怕年過半百,仍舊是許多小姑娘一見傾心的存在。

  過去她總覺得先生是無所不能的神,只要他在,哪怕天塌下來,他也會替她頂著。

  可此刻的先生卻莫名生出一股破碎的脆弱感,讓她好心痛。

  秦沅突然心生埋怨。

  為什麼不讓她穿越到先生出車禍之前?

  如果能穿越在先生出車禍之前,她就能阻止他的腿殘疾,更能阻止他父母的離世。

  為什麼不能再早點……

  秦沅走神間,琴聲停了。

  輪椅上的男人側目朝她看了過來,「你姐姐回去了?」

  「嗯,回去了。」秦沅走了過來。

  拉過一旁的鋼琴椅在男人身旁坐下,秦沅偏頭軟聲問江律回,「可以和先生合彈一首嘛?」

  江律回有點意外,「你會?」

  她當然會。

  還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呢。

  想到這,秦沅還真有點懷念過去被江律回手把手教著彈琴的日子。

  她藏拙道,「學過一點,不是很會。」

  到底有多不會,江律回很快就有所體會。

  看著秦沅生疏的起指落指,江老師看不下去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一隻手,耐心地教起她來,「要這樣彈。」

  手被男人帶著起起落落,秦沅瞬間夢回初次被他教的時候。

  她側目望著男人年輕俊朗的側臉,心跳,亦如當年,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察覺到秦沅的目光,江律回稍頓了一秒,隨後他像沒是看到她眼底那幾乎溢眶而出的愛意,低聲提醒,「……專心。」

  秦沅轉頭看向琴鍵,可心卻像被羽毛撩撥的琴弦,兀自震顫著。

  她好想先生和以前一樣那樣手把手教她。

  可是現在的先生雙腿殘疾,根本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教她。

  不——還是可以能的。

  像是想到了什麼辦法,秦沅眼前一亮,她側過臉看向江律回,「要不我坐輪椅中間,先生你手把手教我吧?」

  她嘴裡呼出的氣息幾乎拂過江律回的耳廓,聞言,覆在她右手手背的手驀地一頓。

  「我實在是太笨了。」秦沅手倚著他的輪椅把手,扇子般的睫羽輕輕顫了顫,可愛又軟萌。

  她語氣虔誠,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懇求多親密多曖昧,她眼底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求學,並無其他意思。

  他們是夫妻,本就該親密無間。

  秦沅的要求,江律回壓根找不到拒絕的藉口和理由。

  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最終,江律回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然後將原本支撐著身體重心的手臂往後挪了挪,讓出了身前那方寸之地。

  見此,秦沅的眼裡瞬間掠過一絲得逞的亮光,像狡黠的貓。

  她動作輕快卻又帶著一種自然的親昵,側身坐進了那片屬於他的空間。

  男人的胸膛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籠罩下來,混合著淡淡的、清冽的松木香氣。

  她在先生懷裡……秦沅臉頰慢慢熱了起來。

  濃郁的女人芳香竄入鼻間,江律回有一瞬間的怔愣。

  這還是江律回第一次和異性這麼親密。

  很快,江律回就回過神來。

  抬手握住女孩的手腕,引導著落回琴鍵。

  「從剛才出錯的小節開始。」

  他的聲音擦過她頭頂,比平時更低啞幾分。

  「好。」

  這一次,合奏順暢了許多。

  起初,秦沅還謹記著「扮演」,刻意讓手指顯得生疏,偶爾「不經意」地壓錯半個音。

  然而,當一段複雜的、需要大量踏板配合的華彩樂章到來時,音樂本身那強大的慣性,吞噬了她部分的偽裝。

  他的右手帶著她的右手在高音區勾勒如溪流潺潺的旋律,左手則在低音區鋪陳深沉的和聲。

  就在情緒層層遞進、即將推向一個飽滿的和弦時——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秦沅的左腳自然而然地探出,精準而輕盈地踩下了左側的柔音踏板。

  那動作流暢、及時,甚至帶著一種演奏者特有的、對音色控制的預判和嫻熟。

  完美的弱音效果如期而至,和弦變得朦朧而富有意境,如同月光驟然被薄雲過濾。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

  覆在秦沅手背上的那隻大手,力量陡然收緊。

  原本縈繞在她發頂的溫熱的呼吸,似乎也停了。

  秦沅猛地從音樂的忘我中驚醒,心臟驟然漏跳一拍。

  完了。

  她僵在那裡,指尖還壓在琴鍵上,腳卻像被燙到般,倏地從踏板上縮了回來。

  可那短暫的、無可辯駁的嫻熟,已經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再也無法撫平。

  狹小輪椅空間裡的親密溫暖,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般的寂靜所取代。

  江律回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握住秦沅的手。

  他並沒有被矇騙的惱怒,只是很平靜地陳述,「既然自己會,那就自己彈吧。」

  他沒動手推她,只是話語示意她從他身前起來。

  秦沅自十三歲那年被江律回帶回江家,便與他一起生活了七年。

  她無比了解他的脾氣。

  江律回往往生氣不外露。

  秦沅知道,他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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