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壞


  他隱在一叢茂密的紫藤花架後,目光沉沉,越過波光粼粼的湖面,精準地落在那座湖心亭里。

  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骨節泛出些許青白。

  廊橋上的風帶著水汽,吹動他深灰色的衣角,卻吹不散周身驟然凝聚的冷意。

  距離遠,對話內容一句也聽不清,只能看見涼亭里,秦沅對著江荀說得認真,而江荀則看著她,聽得很專注。

  這一幕……看得江律回覺得很是刺目。

  她和大堂弟認識?

  一想到妻子和二房的人相識,江律回的臉色在藤影下便顯得有些晦暗不明,眼底墨色翻湧。

  之前在拐角處聽秦沅擲地有聲說「趕都趕不走」時心頭那一點細微的波動,此刻被一種更沉、更躁的情緒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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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討厭任何跟二房有關的人事物。

  如果秦沅是他大堂弟的人,那她……

  涼亭里的江荀似乎察覺到什麼,目光不經意般朝廊橋這邊掃了一眼。

  雖然江律回隱藏得較為隱秘,但江荀還是細心地發現了只露出一點點的輪椅。

  整個老宅就江律回是坐著輪椅的。

  想到大房對二房的仇恨,江荀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和秦沅待在一塊了。

  「堂嫂,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聲堂嫂喊得秦沅微怔。

  江荀和江律川不同,他和江律回差不多大,兩人就相差半月。

  更重要的是,秦沅認識江荀的時候,他是個年過五十的老男人。

  被一個老男人喊堂嫂……

  秦沅很難立馬就入戲。

  不過江荀沒等她回應,就轉身離去。

  江荀今日之所以出現在老宅,是老爺子喊他來的。

  從江荀的那聲堂嫂中緩過神來,望著江荀離去的背影,秦沅還有些為他惆悵。

  也不知她剛剛的話能不能激起蝴蝶效應,讓江荀不再留下遺憾。

  只是她又不能明確說明,畢竟有些事不好解釋,她總不能告訴對方,她來自未來,她知道他的心上人會死。

  算了,不想了。

  她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至於江荀能不能聯想到他自己身上,就聽天由命吧。

  見江荀離開了,秦沅還一直緊盯著江荀背影不放,江律回心中的煩悶更甚了幾分。

  她和大堂弟過去絕對認識。

  至於她到底是不是大堂弟的人……

  江律回有些不願去深究。

  仿佛只要不去深究,不去確定她是江荀的人,他就可以當一切沒發生。

  她依舊只是個愛慕他的傻姑娘。

  沒有再去尋涼亭尋秦沅,江律回沿著廊橋平滑的路徑,無聲地轉向另一頭,離開了這片湖光水色。

  渾然不知江律回來過的秦沅在江荀走後又開始了悶悶不樂。

  她煩悶地將魚料撒進湖內。

  木頭先生,笨蛋先生,竟然不來哄她。

  他就不怕她傷心之下,真的走了?

  想到這,秦沅突然歪頭嗤笑了一聲。

  先生怎麼可能會怕,他巴不得她走。

  上輩子他都可以孤身一人到老,他有什麼怕的。

  她的先生就是個老頑固,一旦他認定的事情,誰都動搖不了。

  華國人講究尊老愛幼。

  看在先生比她年長那麼多的份上,她讓讓他吧。

  自己把自己哄好的秦沅回屋內去尋江律回。

  從傭人口中得知江律回去了琴房,秦沅穿過靜悄悄的走廊,一路來到琴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琴聲,一片沉寂。

  她輕輕推開門。

  江律回背對著門,坐在輪椅上,停在巨大的三角鋼琴前。

  他並沒有在彈琴,只是靜靜地望著黑白琴鍵。

  「先生?」秦沅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還有一絲未消的、想被安撫的委屈。

  江律回沒有立即回應。

  過了幾秒,他才極其緩慢地轉動輪椅,面向她。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更是淡淡,「什麼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他?

  先生這是怎麼了?

  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難以接近。

  江律回這般拒人之外的態度讓秦沅心頭那點剛被自我安撫下去的小情緒又冒了頭。

  她不明白自己哪兒讓先生不快,他不僅不願意和自己領證,還對她這麼——

  秦沅低垂著頭,不安地扣弄手指頭,「是因為我這幾天太黏著先生,先生厭我了?」

  「沒有。」江律回幾乎是秒回。

  秦沅抬眸望向他,眼底泛著明顯的淚光,「如果我沒有做錯什麼,先生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冷淡?」

  江律回目光掠過她的臉,目光在她泛著水光的眼眸停頓一秒,隨即移開,重新投向那架沉默的鋼琴,他抬手輕按了一下琴鍵,一道突兀的琴聲驟然在靜謐的琴房響起。

  「你和我大堂弟認識?」

  他終究還是問了出口。

  大堂弟是誰?

  秦沅腦子卡殼了幾秒,隨後終於反應過來是誰後,秦沅恍然間想到了什麼,臉上漸漸露出瞭然興奮的神色。

  先生剛看到她和江荀說話了?

  所以他去尋她了,只是因為她和江荀在說話,他吃醋,又走了?

  這個認知讓秦沅心底莫名生出一絲雀躍,「我看過江荀……堂弟的演出,對他略有耳聞。」

  「我和他不熟的,只是突然見到他真人,有些驚喜,便多聊了幾句。」

  一想到先生吃她醋,秦沅心中所有的不快都消失不見了。

  她滿心竊喜,徑直走到先生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先生齊平,「我只喜歡先生,別的男人根本入不了我的眼,先生放心,我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的往來了。」

  秦沅這話並非哄江律回,她是認真的。

  江小叔害死了先生的父母,還讓先生變成殘廢,先生恨江小叔恨得入骨。

  現在的江荀還不是那個能夠讓江律回親近的堂弟,秦沅可不想因為江荀而惹江律回討厭。

  她穿來這裡本就是為了先生,她又怎麼會做讓他不喜歡的事情。

  江律回沒料到秦沅會這麼說,他垂眸看著她,長睫微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秦沅清楚江律回的過往,也猜到了他或許不是吃醋,而是懷疑她,所以才會對她突然冷淡下來。

  握起江律回的手,秦沅依賴地將臉貼進江律回的掌心。

  她目光虔誠地望著她的先生,「我是先生的妻子,只會愛先生護先生,絕不會和旁人合謀害先生,如果我說的有一句假話,就讓我不得好——」

  死字沒能說出口。

  江律回一把捂住了她的唇。

  秦沅愣了愣,隨後抬起手。

  將男人的手從唇上拉下,她偏頭在男人的掌心落下炙熱的一吻,「我知道先生謹慎,不易相信我,但我會用行動證明,我與先生一條心。」

  她抬眸看向江律回,那雙眼眸亮堂得叫人移不開視線,「阿沅為先生而來,也只忠誠於先生一人。」

  琴房內安靜極了,仿佛能聽見塵埃在光線中浮動的聲響。

  江律回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秦沅,那目光複雜地交織著審視、動搖,以及某種竭力壓制卻仍在眼底深處翻湧的暗流。

  秦沅直白的話語和動作,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試圖擊碎那層江律回剛剛為自己築起的冰殼。

  良久,江律回才極其緩慢地反手握住了秦沅抓著自己手指的手。

  江律回沒有說「信」或「不信」,只是閉上了眼睛,幾不可聞地,幾近嘆息般地,低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秦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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